老王头家的饭比知青点的糊糊强一些。
中午有时是玉米面饼子配咸菜汤，有时是杂粮面条，汤里会放几片白菜叶子。
王秀兰擀的面条煮得不硬不软，赵平第一次吃的时候低头扒了两碗，筷子没停过。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赵平的手掌从水泡变成了茧子，腰从断了似的变成了勉强能撑住一天。
他学会了用灶台生火，学会了把玉米面调成糊糊不结疙瘩，学会了用膝盖顶着柴刀劈开干柴。
玉米地里的草锄完了一轮又长出一轮，麦子收了又种，种了又收。
柳河村的土地像一只永远不会被装满的胃，把他所有的力气都吞进去，然后在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又空空荡荡地等着他重新装满。
他已经不再每天想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了。那八个字还在, 贴在他够不到的地方，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每天睁开眼想的只有一件事：今天能不能少干两垄地，能不能早点收工，能不能吃一口不结疙瘩的糊糊，什么时候可以回城。
慢慢地，他也不再数回城的日子了，因为数了也数不到头。
村里偶尔有消息传来说谁谁谁返城了，谁谁谁考上了工农兵大学，谁谁谁家里托了关系调走了。
每次听到这样的消息，他就蹲在院子里抽一根烟。
然后第二天继续上工，锄头举起来、落下去、拔出来，再往前走一步。
日子久了，赵平发现自己也变了。
在柳河村的日子，像一锅慢慢烧着的水，不沸腾，不冷却。
王秀兰早就观察过知青点的知青和住过她家杂物房的知青。
王秀兰最开始看中的是孙朝，据说家里还是部队的。这户人家不差，嫁过去应该不会太差。
王秀兰试着跟他搭过几回话，一次问他借把镰刀，一次问他知青点还有没有多余的煤油票，还有几次自己没有票还回去，就做一顿好点饭菜抵过去。
孙朝每次都客气地把东西递过去，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看她一眼。
直到有一天，她听其他知青讲，孙朝是没打算再回城，准备扎根农村。
王秀兰回去问她爹，她爹说孙朝是被他爹捆着送来的，送来了就再没管过。
王秀兰那时候才知道，孙朝恨他爹恨到连家都不想回了。
慢慢地，王秀兰也就歇了那个心思，一个不能带她回城的知青，长的再好、做的再优秀，又有什么用？
赵平来了之后，王秀兰很快就注意到他了。
他不太一样。孙朝什么都会干，赵平什么都不会干。
刚来那阵子他锄草把手磨出血泡，生火把灶膛烧出一屋子烟，收工回来往炕上一躺就起不来。
她发现这个城里来的知青虽然笨手笨脚的，但是不一样，他比孙朝好相处。
他会跟人打招呼，会在收工回来的时候朝她点一下头。
更重要的是，她从那些先来的知青嘴里知道，赵平家在京城，他爹还是国营工厂的工人。
她对“城里人”三个字的理解很朴素：不需要在泥地里蹲一辈子，可以去城里，不用再挑水喂猪，不用再闻灶膛里的烟熏味。
看着那些陆陆续续回城的知青，王秀兰知道，赵平迟早也会回去。
她想赌一把，赌这个城里人会回去。
她够不到京城，但是赵平可以。
王秀兰对赵平的关注和关心也多了起来，盛饭的时候多点稠的少点汤，桌上的菜有点油水的都放在赵平那一边，有几次甚至还问赵平要不要她帮忙洗衣服。
赵平一开始并没有察觉。他每天上工、收工、吃饭、睡觉，跟孙朝一起干活、一起搭伙，偶尔听老王头念叨几句收成。
秋天的时候，村里有两个知青返城了。一个是家里托了关系，一个是病退。走的那天，赵平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着那辆牛车把他们拉走。
赵平记得那天特别热。蝉在榆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地里的玉米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他蹲在田埂上薅了一下午的草，汗把背心浸透了好几回，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收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广播里通知有孙朝的信，他把锄头扛在肩上就去队部取信，让孙朝一个人先往回走。
孙朝扛着锄头往村口走，路过老槐树底下，看见几个知青正蹲在那儿啃西瓜。
有人喊他“赵平，来一块”，他摆了摆手，没停。他满身是汗，只想赶紧回去擦一把。
他回去的时候院子里没人，王秀兰她娘去邻村走亲戚了，她爹在队部还没回来。
赵平拿桶在院子里压了几下井水，拎回屋里，把背心脱了搭在床头上，弯腰用毛巾蘸了水往身上擦。
冰凉的井水碰上发烫的皮肤，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没注意门有没有关严——那扇木门本来就关不严，门轴松了，风一吹就自己开一道缝。
然后门就被推开了。
他听见门轴“吱呀”一响，猛地转过身，看见王秀兰站在门口。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扎着两条辫子，站在门口。
赵平脑子里“嗡”了一下，本能地抓起搭在床头的背心往身上套。
“你来干什么？”他问。
王秀兰靠着门框：“赵平，我有话跟你说。”。
“你先出去。”
“我不跟你拐弯抹角，”她没有动，“我喜欢你，我要跟你处对象。”
赵平愣了一下：“什么对象？”
“我。”王秀兰说，“我爹说了，你要是愿意，年底就把事儿定了。到时候帮你弄个回城的名额。”
赵平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说要跟他处对象，要跟他结婚。
“不行——”赵平话没说完。
“赵平，”王秀兰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是敢不答应，我现在就喊。我就喊你耍流氓。隔壁就是知青点，你信不信我喊一声，所有人都能听见。”
“你凭什么？”他的声音发紧。
“凭我敢。你看看我俩现在这个样子，”王秀兰说着，还扯了一下自己的领口，露出一块洁白的脖颈，“你赌不起。”
赵平站着没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在胸腔里撞得发闷。
他想回城的名额，他想回去，他不想在乡下待一辈子，这里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怕她真的喊，他赌不起。
——
听完赵平的话，他爹拿起了身边的扫帚。这次大家都没有拦住，“邦邦”的声音不停地传来。房子就那么点大，赵平跳着也躲不开，那根扫帚落在他背上、肩膀上，声音沉闷而急促，一声接一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