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瞥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手里的擀面杖在案板上磕了一下：“我这饼子一毛五一个，一早上卖五六十个，七八块钱流水。刨去面、油、葱花、煤钱，一天能落个四五块。”
她把烙好的饼铲起来放在架子上晾着，转头冲铁蛋眨了眨眼睛，“你算算，一个月下来——一百多块呢。”
铁蛋看了她一眼：“葱花饼多少钱一个？”
“一毛五。”春妮说，“加鸡蛋两毛五，加生菜再加五分。后面我还想做点肉饼，贵一点，三毛四毛的。我发现了，只要味道好，京城的人就舍得掏钱，他们不缺这个。”
“你一个人从和面到出摊全自己干？”
“不然呢。”春妮把一张饼翻了个面，“又不是什么重活。面我前一天晚上就和好了，早上起来擀就行了。”
铁蛋沉默了一会儿：“累不累？”
春妮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面粉从她指尖落下来。她想了想才开口：“早上那一阵忙不过来，两只手都不够用。但过了九点就好了。下午就在家里收拾收拾，和面、备料，日子也充实。”
“有没有想过找个店面？”
“想呀，哥。”春妮说，“菜场这边人多，但买菜的人买完就走了。学校那边不一样，学生下了课买个饼垫肚子，明天还会再来。我在菜场卖一毛五，到了大学门口也卖一毛五，学生一毛两毛的不心疼。后面肉饼做出来了，三毛四毛的他们也能接受。”
她说着又低头揉了一把面：“我还想着，等攒够了钱，就到那附近租个店面，不用太大，够摆三五张桌子就行。到了夏天做凉皮、拉条子，慢慢加点新花样——这叫什么，叫与时俱进。”
铁蛋忍不住笑了一声：“可以啊，现在都会说成语了。”
“那可不，”春妮挺了挺腰板，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嫂子给我带的有书，让我有时间就看书。书上说，书里有金子做的屋。”
铁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有纠正她，只是点了点头：“行。那你好好看，从书里把那个金子做的屋找出来。”
春妮低下头继续揉面，揉了两下又抬起头来：“哥，我说真的——我攒够了钱，我就去租个店面。”说着，把熟了的饼子递给铁蛋，“哥，你尝尝。”
铁蛋接过饼，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了一下，又舍不得放，低头咬了一口。
热气从破口处涌出来，葱花和油香混在一起，烫得他吸了一口气，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怎么样？”春妮看着他。
铁蛋嚼完咽下去，才开口：“火候正好，香，有娘的味道。”
春妮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揉面:“哥，等我挣钱了，我就把咱爹咱娘都接过来。”
她说着，把揉好的面团翻了个面，又按下去：“咱爹以前总说，‘外面有啥好的，不都一样’，上回来了这京城，回去见人就说京城好。咱娘没出过远门，年轻时候就爱去赶集，后来腿脚不好了，就不怎么出门了。”
她把面团按下去、折回来、再按下去：“我把他们接过来，租个大一点的屋子，不用多好，够住就行。咱爹可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咱娘可以在厨房里给我搭把手——娘的手艺比我好，她烙的饼比我做的香，有她在，我这手艺能再上一个台阶。”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上还在揉面，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到时候我把店面开起来，”春妮继续说，“早上卖葱花饼、肉饼、肉夹馍，中午卖油泼面、拉条子，夏天加凉皮，再加几个特色的炒菜——咱西北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保管吃过的人吃了还想吃。”
见铁蛋没说话，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铁蛋：“哥，我可不是说说就算了的。我会一步一步来，我不急，但我心里有数。”
铁蛋坐在矮凳上，没有接话。他心里忽然翻上来一些东西，堵在胸口。
家里四个孩子，妮子最小。
爹娘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四个孩子一碗水端平，谁也没亏待过。
村里有些人家的闺女都没上过学，能读完小学就算不错了，说闺女迟早是别人家的人，读那么多书没用。
他家不一样，铁蛋出来当兵后，日子好过了些，他爹说“再穷也要送，能读就读，读到哪算哪”。
春妮读到初中毕业，成绩还行，她自己不想读了才没再往上念。
爹也没说什么，只说“不想读就不读了，学门手艺也好”。
小时候她连灶台都够不着，娘揉面的时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手里攥着一小块面团跟着揉，揉得歪歪扭扭的，娘也不嫌她糟蹋面，由着她折腾。
老家那地方，养老是儿子的事。
闺女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逢年过节回来看看爹娘已经算是孝顺了，没有谁指着闺女养老的。
村里谁家要是让闺女养老，脊梁骨都能被人戳断。
爹娘一辈子老实本分，也守着这个规矩，从来没说过让闺女养老的话。
铁蛋自己心里也默认了那条规矩。
他是儿子，养老是他跟大哥二哥的事，跟春妮没关系。
他当兵那几年往家里寄钱、退伍后每个月往老家寄二十块，心里想的就是“该我担的担子我得担着”。
他从没想过春妮会说“把爹娘接过来”这种话。
可春妮说了。
她说的时候语气跟说她一天卖了多少饼一样平常。
铁蛋收敛了心情，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屑。他要跟芹芹商量商量，看看能帮春妮做点什么。
就着吞咽饼子的力气，把内心翻滚的热浪压了下去 ：“好，妮子，好好干。到时候咱们把爹娘接过来，让他们也享享福。”
春妮回过头来，嘴角弯了一下。她抿着嘴笑，低头把案板上剩下的面剂子一个一个码进搪瓷盆里。仿佛看到了爹娘就在眼前。
铁蛋收回目光，跟她说了一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