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滿立刻拉著何遠跑到灶台邊，踮著腳尖往里看春妮烙餅，嘴里一刻不停︰“小遠哥你看你看，春妮姑姑先把面團 平，然後抹油，再撒蔥花，對對對，就是那個蔥——然後卷起來，再 平——你看你看，放鍋里了！滋啦——听見沒？油響的那一下就是最香的時候！等兩面都烙成金黃色就可以吃了。”
“春妮姑姑說了，烙餅要等兩面金黃才叫好，焦了不行，不黃也不行，嗯——我覺得春妮姑姑這個火候剛剛好，一、二、三——翻！對！就是這樣！”
灶台邊上站著個大嗓門、還會現場解說的“總指揮”，春妮被這一圈小腦袋擠得鍋鏟都快掄不開了，又不好趕人。
只好一邊翻餅一邊沖外面喊︰“小滿姐——快來把你家這幾個小祖宗領走！油鍋邊上危險！”
小滿听見動靜走過去，先看見滿滿正伸著手想去夠灶台邊沿，趕緊一把把她撈了回來︰“滿滿，別在這兒擠著春妮姑姑干活。”
又回頭叫了一聲，“山山，安安，小遠，都過來，別圍在灶台前面，油星子濺到臉上怎麼辦。”
滿滿被小滿撈出來，還在回頭看︰“媽媽媽媽，我剛才說到哪了？翻面之後還要等多久呀——”
小滿把她按在凳子上︰“馬上就能吃了。”
滿滿這才安靜下來，兩只手撐在桌沿，下巴擱在手背上，眼楮還是盯著灶台的方向，腮幫子鼓鼓的，像只還沒吃飽的小貓。
……
不一會兒，門口的煙火氣和說話聲，就把這家新開的小館子烘得熱熱鬧鬧的。
鞭炮的熱鬧勁兒還沒散，春妮就嘗到了“忙不過來”是什麼滋味。
早飯的點兒剛過，碗還沒洗完，午飯的客人就已經坐上了桌。
春妮一個人抻面、烙餅、切蔥花、翻鍋，灶台前的煤球換了兩回，鍋鏟一直沒停過。
鐵蛋在外面端盤子收碗，趙芹在櫃台後面收錢找零，三個人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
過了午飯的尖峰，客人總算少了一些，鐵蛋端著一碗蛋花湯蹲在門口歇腳，看著春妮還在灶台邊剁肉餡，刀刃踫著案板篤篤篤的。
鐵蛋喝了一口湯，沖灶台方向說了一句︰“妮子，你這一個人干，怕是撐不了幾天。”
春妮頭也沒抬︰“撐不了也得撐，剛開業，可能就這兩天生意比較好，過了這個熱乎勁再看看。”
“嗯，到時候看看，要是天天這樣，得招人手。”鐵蛋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空碗擱在案板上。
“要麼這樣，叫咱大哥把大嫂送過來幫忙，大嫂手腳也利索，比外面招的人靠得住。”
春妮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鐵蛋一眼，想了一下︰“到時候再看，如果讓大嫂來，那得讓咱爹娘也過來。”
鐵蛋愣了一下︰“咱爹娘？”
“對。”春妮把刀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咱大哥把大嫂送過來，爹娘正好也一起來。地方不夠住就再租一間，我這邊已經能掙錢了，養得起。”
春妮看他沒接話，又低下頭繼續剁餡︰“哥，你別覺得我是在說大話。這店開起來了，後面的人手只會越來越緊。到時候忙不過來就讓大嫂來幫忙，爹娘過來了我在這干活才能安心。你在外面跑，我和嫂子做你的大後方，一家人在一起，這才像個家的樣子。”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滿是喜色，刀刃落在案板上，一下接一下，穩穩當當的。
鐵蛋站在灶台邊，看著她的側臉，半天才說了一句︰“行。妮子。都听你的。”
說完，轉身去收碗了，他得趁人還在京城，幫妮子多干些活。。
———
羊城火車站候車室，宋玉珍和趙知坐在長椅上等車。
趙振華本來想送她去京城，可是鵬城的建設正熱火朝天，那邊一天都離不了人。
可他又實在不放心宋玉珍一個人去京城——那是一個剛跟女兒相認又分離的母親，他懂她急于見到女兒的心情，也懂她心里那些還沒完全落下去的忐忑。
正在為難的時候，趙知抬起頭，說了一句︰“爸，我陪媽去。正好我也沒有去過京城。”
宋玉珍回過頭看了她一眼︰“你醫院那邊能請假？”
“攢了一些假，正好用了。”趙知說著，低頭翻了一頁書，讓人覺得她是隨口一說。
那天從“穗港號”回來，宋懷遠把她送到樓下，車子沒有熄火。
等她下了車，還沒來得及轉身，車就一溜煙開了出去。
宋懷遠的西裝還披在她的肩上，她沒有他的聯系方式，不知道怎麼還給他，只能偷偷帶回了家里，放在衣櫃里的最角落，用一件自己的外套遮掩著。
這一次去京城，不只是為了陪母親。
最近發生的事情讓她焦頭爛額,有些喘不過氣來。
有時候半夜做夢，都是宋懷遠站在她面前，眼神里帶著鄙夷，冷聲說“你答應過要給我當牛做馬的”。
她從夢里醒過來，額頭上浮著一層細汗，在黑暗里睜著眼楮，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活成這個樣子的。。
她願意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責。
但負責和一直被那件事捆住手腳，是兩回事。
她是想走出去，換一個地方透透氣。
陪媽去京城是真的，私底下卻藏著自己的逃生也是真的。
她需要站遠一點，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有多遼闊。
她不想再做那個生活在恐懼不安中的趙知了，不想再做一個隱忍的贖罪者——即使心里裝滿愧疚，她也還是要做能抬起頭、能踏出那一步的人。
候車室里廣播又響了一輪，檢票口前排起了隊。
趙知拎上行李，站起來扶起宋玉珍︰“媽，走吧。”
到京城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小滿和鐵蛋去接的站。
本來小滿說給她們買機票，宋玉珍和趙知都不同意。
這麼多年，她沒有為小滿做過什麼，即使她有再多的錢，她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去花女兒的錢呢。
車子停在胡同口的時候，方文秀已經帶著三胞胎在四合院門口等著了。
滿滿踮著腳尖，一只手扶著門框，另一只手遮在額前，像個小哨兵。
山山站在她旁邊，沒往前擠，但脖子伸得老長。
安安坐在門檻上，手插在口袋里，看起來最沉得住氣，只是腳尖一直在輕輕點著地面。
車子停穩的時候，三個孩子同時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