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最先冲了出去，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追过来的方文秀。
又转回去看着车上下来的几个人，歪着脑袋想了一下，然后回头喊了一声：“奶奶，我们是叫外婆还是叫姥姥？”
方文秀还没来得及开口，山山已经走到了她旁边，很认真地接了一句：“奶奶，她是妈妈的妈妈吗？”。
满满又往前凑了一步，仰着脸打量着几米开外的宋玉珍，小脸上写满了认真，郑重其事地说：“奶奶，小远哥哥说，妈妈的妈妈叫外婆。”
她说完又看了宋玉珍一眼，凑到方文秀的耳旁，“奶奶，她会喜欢我们吗？”
宋玉珍站在车旁边，一只手还扶着车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满满脸上，忽然有些恍惚。
那张小脸仰着，眼睛里带着好奇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尖尖的，像极了另一个人——二十多年前，湘南那个小村子里，也有一个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也是这么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追在她身后喊“妈妈、妈妈”。
她蹲下来，和满满平视。
看着眼前这三个差不多高的小人儿，穿着干干净净的衣裳，眼睛里带着好奇、打量，还有一点点的期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满满的脸颊，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山山和安安，声音很轻、很软：“喜欢。外婆……都喜欢。”
“外婆”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生涩。
她咽了一下喉咙，又补了一句：“外婆喜欢还来不及。”
声音里的颤抖，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藏。
满满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笑了，转过身朝山山和安安喊：“我就说她会喜欢我们！我们也跟小远哥哥一样，有外婆啦。”
她又转回来，仰着脸朝宋玉珍甜甜地喊了一声:“外婆您好呀！”
山山站在旁边，抿着嘴笑了一下：“外婆好，我是山山。”
安安站在满满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宋玉珍脸上移到她身后的赵知身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宋玉珍面前。
他个头比满满高一些，站在那儿仰着脸看着她，表情端端正正的，下巴微收，像个认真办事的小大人。
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小手指并拢，认认真真地递到宋玉珍面前：“你好，外婆。我叫顾念安。”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欢迎你来我们家。”
宋玉珍愣了一下。
“妈，他这是要跟你握手呢。”小满见宋玉珍愣住，在旁边轻声解释了一句。
宋玉珍回过神来，赶紧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安安的小手。
那只小手软软的，温温的，被她握在掌心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你好，安安。”她说，“谢谢你。”
安安点了点头，把手收回来，重新插进口袋里，退回到满满旁边，表情还是那副端端正正的样子，仔细一看会发现，小耳朵尖红红的。
满满这时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赵知身上，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拉了拉宋玉珍的衣角，凑过去小声问：“外婆，那个姐姐是谁呀？”
宋玉珍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看了一眼赵知，然后转回来：“那是妈妈的妹妹，你们要叫小姨。”
满满眨巴了一下眼睛，想了一下，然后大大方方地朝赵知跑过去，仰着脸看着她：“小姨好！”
赵知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满满的小手：“你好呀，满满。”
赵知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盒巧克力，铁盒装的，盒面上印着一朵烫金的花。
她递到满满手里，“小姨从羊城带来的，跟哥哥们一起分享吧。”
“哇，巧克力。”满满惊喜地接过，抱在怀里，“谢谢小姨。”
站在旁边的山山和安安都不由地偏头看过来。山山抿了抿嘴没出声，安安咽了一下口水，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假装在看别的。
方文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抬手擦了擦眼角，接过宋玉珍手里的东西：“亲家母好，路上辛苦了。”
宋玉珍应了一声，方文秀又说：“路上累了吧，快进屋歇歇。屋里已经收拾好了，先喝口水，晚上咱们慢慢聊。”
宋玉珍点了点头，跟着方文秀往院里走。
满满跑在前面给她带路，山山和她走并排，安安落在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三个孩子簇拥着宋玉珍走进了院门。
宋玉珍和赵知住的是之前高巧生住的那间屋子。
住下的第三天，就赶上东四北大街七号正式开业。
这一年，守艺堂在京城声名鹊起。
外交部那边早就是长期合作的对象，从《丝路驼铃》到《飞天》、《新叶》系列。
从守艺堂送出的国礼，从不只是一件物品。
它可能是一面双面绣屏风，立在异国元首的会客厅里，成为一扇窥见东方美学的窗；
也可能是一只刺绣晚宴包，在觥筹交错间，让夫人指尖流淌出含蓄的东方雅致。
从案头的插屏到餐桌上的桌旗，从肩头的披肩到掌心的团扇，守艺堂的针线，就这样不动声色地，将中国的诗意，绣进了世界的日常。
除此之外，一些高级政要的夫人出席重要场合，也常常来守艺堂定制衣裳。
一来二去，前门那间铺子门口时不时就会停几辆黑色轿车。
这些车子通常都是等店铺打烊后才来。
车停稳后，先下来的是穿便服或制服的安保人员，两三个人，目光先扫一圈街面，确认没有异常，才朝后面那辆车点一下头。
然后车门才打开，下来的人穿着讲究，步履从容，进门之前还有人在门口站一站，观察一下铺子里的动静，才侧身把人让进去。
外面留一个人守着，其余的跟着进去。
街坊邻居起初还探头看两眼，后来也就习惯了，只知道那间铺子出入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做的是有讲究的衣裳。
春天的时候，欧洲某个国家的元首夫人来华随访，大使馆的人专门带着她去了前门店。
那天动静更大。
那天早上，前门大街还没热闹起来，穿制服的安保人员就先到了。
沿街站了好几个，每隔十来步一个，连对面的胡同口都设了岗。
路过的行人越聚越多，远远站着不敢靠近，有人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是哪位大人物来了？”
旁边的人也摇头，说“不知道，准是外宾”。
车队来得悄无声息。
三辆黑色轿车从东边拐进来，中间那辆遮着深色帘子。
车停稳后，随行人员先下来扫了一圈街面，才侧身把人让出来。
这件事后来上了报纸，不大的一块版面，配了一张前门店门口的照片。
照片上招牌清清楚楚，“守艺堂”三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铺子所在的位置，以及创办人林小满的名字。
报道里提了一句，说这位创办人来自湘南一个叫泠江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