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日，鹏城。
天刚蒙蒙亮。何永成一觉醒来，脑子还是晕乎乎的。
今天穗兴鹏城制衣厂开业，昨天晚上开心，跟几个材料供应商喝了几杯。
平时他就少喝酒，三杯下肚脸就红，再来三杯舌头都打结。
他只记得自己最后站起来说要回去，后面的事就断片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不是他在鹏城工棚里的那张木板床。
这张床太软了，被单是白色的，浆洗得挺括。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枕头上还沾着一股说不清的香气。
他猛地坐起来，头又晕了一下，扶住床沿稳了稳。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里还有半杯水。
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墨蓝色钢笔——“何总，昨晚您喝多了，我扶你上来休息的。——林”
何永成拿着那张纸条愣了好一会儿。
林。他把这个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昨晚那几个供应商的老板，他个个都认识——做水泥的老赵，做钢材的老钱，做砖瓦的老孙，没有一个是姓林的。
倒是有个女的。昨晚饭桌上有一个女的，二十来岁，跟供应商一起来的。说是羊城建材公司的业务员，姓林，席间有人叫她小林。她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话不多，别人敬酒她就跟着端一下杯子，别人说话她就安静地听着。何永成跟她隔着几个人的距离，全程没搭上几句话，连她的全名都没记住。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字写得秀气，一笔一划都收得干净，像是读书人写的。
可为什么是她？昨晚饭桌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单单是她把他扶到宾馆？
她怎么把他扶上来的？他要是喝醉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浑身一激灵，赶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衬衫扣子解了两颗，皮带还在，裤子也没动，鞋整齐地摆在床头。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可那股不踏实的感觉还是压在胸口，下不去。
这几个月他在鹏城跟建材公司打交道，水泥、钢材、砖瓦，都是公对公的业务。平时去公司提货，对接的是供销科的人，签个字、盖个章，转身就走。
这个姓林的女业务员，他之前没见过，昨天应该是头一回。头一回打交道，就让人家给扶回了房间，这像什么话。
他把纸条折了一下，本想扔进纸篓，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揣进了口袋。
昨晚那顿饭，几个供应商轮番敬酒。
老赵先端，老钱跟着来，老孙最后收尾，一圈下来他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他实在推不过，多喝了几杯。后来怎么散的、怎么出的门、怎么进的屋，全不记得了。
他穿上鞋，去卫生间用冷水抹了一把脸。抬头照了一下镜子，眼睛底下发青，胡茬冒出来，衬衫领口皱得像揉过的纸。
他拧开龙头又洗了一遍，觉得清醒了些才推门出去。
走廊很安静，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下楼时他绕过了前台，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走出宾馆大门，晨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看了一下方向，往工业区那边走。
今天是五月一日，穗兴鹏城制衣厂开业。
也是他在鹏城大半年，交给自己的第一份答卷。
他一边走一边把衬衫往裤子里扎了扎，又用手拢了拢头发。
回到厂区的时候，铁蛋和许强的车刚停稳。
小满和高巧生等人先后下了车。
她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薄呢西装套裙，上衣是翻领单排扣，收腰的剪裁，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尖领。裙子过膝，垂坠感很好，脚上是一双低跟的黑色皮鞋。头发盘在脑后，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手腕上戴着顾建国送的那块银白色手表。
她看见何永成在门口站着，走过来打了个招呼：“永成大哥，早。”
“早。”
“昨晚没睡好？脸色怎么这么差。”
“高兴，喝了点酒，没事。”
小满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和高巧生一起，往厂区里走去。
厂区门口扎了一座彩牌楼，红绸缠柱，上面挂着“鹏城穗兴制衣厂开业典礼”的横幅.
门两侧各站着一个穿蓝色工服的年轻工人，手里攥着一挂鞭炮，只等吉时一到就引燃。
进了大门，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路两旁种着刚移栽过来的榕树。树上都挂上了大红的绸缎做的花，一朵一朵缀在枝头，被晨风吹得轻轻晃。
路尽头是主厂房，砖混结构，屋顶很高，外墙刷了一层浅灰色的涂料。
主厂房左边是仓库和配电房，右边是食堂和宿舍楼。
厂房正前方搭了一座简易的主席台，台面铺着红布，背后立着一块红底白字的牌子——“鹏城穗兴制衣厂开业典礼”。台子下面摆着一排长凳。
许强走在前面引路，小满和高巧生跟在两侧，何永成落在最后。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只是觉得，就这么扔了，好像不太妥当。
食堂是一排平房，桌椅、灶台、案板、碗柜都是何永成带着人自己砌的。灶台旁边搁着两口大铁锅，锅盖擦得锃亮。食堂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菜谱：红烧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汤。
宿舍楼是两层的砖混小楼，每层十来间，每间住八个人，上下铺，被褥是统一发的，蓝白格子的床单，枕头上印着“鹏城穗兴制衣厂”几个红字。楼前有一排水龙头，供员工洗漱。楼后拉了两道铁丝，用来晾衣裳。每层走廊的栏杆上也缠了红绸，跟路边的榕树花一个颜色。
许强带着小满和高巧生在厂区里走了一圈，一边走一边指：“这边是仓库，原料和成品分开。那边是配电房，德国那边来的设备电压不一样，单独走了一条线。宿舍楼后面还有空地，后面要是扩产，可以再建一栋。”
高巧生点了点头，目光从食堂扫到宿舍楼，最后落在主厂房门口那几面旗帜上——国旗、穗兴的旗帜、香港海珠的旗帜。
走到主厂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厂房的屋檐，又回头看了看那排宿舍楼，问了一句：“食堂能坐下多少人？”
“最初设计的时候，小姐就考虑到后面可能会扩产扩建，所以设计的是能容纳两百人的食堂。”许强答。
“宿舍呢？”
“设计一百五十人的床铺。目前住了八十多个，还有几十个空铺。”
高巧生点了点头，对着小满说：“不错，年轻人，目光就是要长远。”
不多一会，赵振华和周科长一行也来了。今天有重量级的领导要来，他们得提前来把现场再过一遍，看看布置上有没有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