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三十分左右，厂区开进来几台车子。
打头的是两辆政府人员出行惯用的黑色轿车，后面跟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
车门打开，宋部长从后座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
顾建国和林师长从后面的吉普车上下来，一前一后走到宋部长旁边。
顾建国先跟宋部长握了手，寒暄了几句。
林师长站在旁边，等他们说完，才上前一步，跟宋部长握了手。
按理说，鹏城这里每隔一阵子都有厂子开业，宋部长这种级别的领导，一般不会露面。
他这次来，半公半私。
于公，“鹏城穗兴制衣厂”是大陆首家获得“三来一补”政策的企业。
这个口子一开，后面进来的港资、外资，就有足迹可寻。
上面在看着，外面也在看着。
宋部长来，不光是给制衣厂捧场，也是给这条新路站台。
于私，宋怀远那边的事情有了些进展。许女士又用那一套他惯吃的伎俩，把他给撺掇了过来。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有数。
赵振华和周科长赶忙迎了上去。
赵振华大概能猜到宋部长那另一半来意。
他对宋怀远的印象还不错，年轻人有分寸，不张扬。
只是听宋玉珍说了京城发生的事情，宋怀远的家世，也让他觉得高攀不起。
宋部长今天来，他摸不透对方心里是怎么想的，先把公事办妥当了再说。
至于两个孩子的事，赵振华想得很简单。
现在不是旧社会了，不兴盲婚哑嫁那一套。国家倡导婚姻自由。
他赵振华这辈子没攀过谁，也没怕过谁。
女儿要是愿意，他不拦着；要是不愿意，谁来说也不作数。
“宋部长，我们鹏城这小地方，能请得您来，真是让今天的开业典礼锦上添花！”赵振华快步走过去，手先伸了出来。
宋部长朝他伸出了手，握了一下，力道不重。
他笑了笑，语气不疾不徐：“赵主任客气了。我早就想来走一走、看一看。犬子每回从鹏城回去，总要与我絮叨一番这里的变化——说是一日一新，说你们这些人是披荆斩棘、开天辟地的一代。我听着，心里也热。今日得见，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宋部长过誉了。”赵振华收回手，笑了笑，“鹏城能有今天，全靠上面政策给得准、给得及时。我们这些人，不过是顺着政策，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下来。说披荆斩棘，那是抬举我们了。真要论功劳，第一是政策，第二是像您这样肯下来走一走、看一看的领导。”
宋部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又跟周科长和其他几位鹏城的领导握了手，一一寒暄了几句。然后他走到高巧生身边站定，目光从高巧生脸上移到小满身上，又移回来。
“老爷子，咱们又见面了。”宋部长说，然后伸出手去，“您这孙女呀，得了您的真传。京城的京华海珠搞得风生水起，这穗兴制衣厂又是头一份三来一补，两步棋走得都稳。您这个当舅公的，可以放心了。”
高巧生握住他的手，等他把话说完，才开口：“宋部长言重了。国家要发展，我们要支持。我这把老骨头，也就能在后面扶一把、送一程。真正做事的，是他们年轻人。”
宋部长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转身朝小满走过去。
“林总，恭喜恭喜。”宋部长朝小满伸出手，比上回在京华海珠开业的时候还要正式。
“宋部长，您能来，是我们穗兴制衣厂的荣幸。”小满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卑不亢。
宋部长摆了摆手，身体微微朝小满的方向侧了侧，压低了声音，语气比方才跟其他人说话时松了几分：“我今天来，半公半私。”
他这一举动，在场的羊城和鹏城的领导都看在眼里——宋部长对林总的态度，明显比对其他人更亲近。
两人没再多说，小满和许强领着宋部长一行人在厂区里走了一圈。
最后又回到主席台前。
厂里的员工已经在主席台前站好了。一排一排的，穿的是统一发的浅蓝色工装，胸口别着红绸花，整整齐齐地站着，就等着领导上台讲话。
这些人里头，有差不多一半来自军区的家属院——有的是军嫂，有的是军人家属的兄弟姐妹，还有一些是永成建筑队那些男人的家属，也有几个是从鹏城本地招的。
她们平时要么在田地里风吹日晒，要么在菜场里讨价还价，要么在灶台前忙活一日三餐。今天站在这里，换了一身衣裳，整个人的精神头都不一样。
脸上是喜悦，眼里有星光。
这次开业，师里也决定，由林师长代表师里来，给“鹏城穗兴制衣厂”贺喜。
顾建国促进了本次工程基建兵和地方建筑队的合作，而制衣厂，是第一个合作项目开业。所以他也半公半私地来参加了开业典礼。
十点十八分，吉时到了。
鞭炮从厂区门口一路炸到主席台前，红纸屑铺了一地。
宋部长、林师长、顾建国、高巧生、赵振华，以及羊城和鹏城的领导，还有小满，依次走上主席台。
台下站满了人——有厂里的工人，有从羊城和鹏城赶来的嘉宾，有周科长带着的招商办的人，还有附近几个厂的负责人，黑压压站了一片。
宋部长站在台中央，对着话筒讲了几句。讲完，掌声响了一阵，又被鞭炮声盖过去。
接着林师长走到话筒前。
他没拿稿子，两只手撑在台面上，目光从台下那些穿灰色工装的员工脸上扫过去。
那些人里头，一大半他认识——家属院东头老赵家的媳妇，食堂李师傅的妹妹，三团孙大炮手底下两个连长的爱人。平时在服务社门口择菜、在学校门口接孩子，他都见过。今天站在这里，换了身工装，别着红绸花，腰板挺得笔直。
林师长清了清嗓子：“鹏城穗兴制衣厂，是我们军嫂企业。我先代表师里，感谢林总，给我们军人家属提供了一个好机会，让家属们有了自己的收入，有了自己的事业，解决了军人的后顾之忧。”
他顿了一下。
“师里对你们的支持，一如既往。今年，我们新增了托儿所，配备了医护人员，也请了通过层层考核的老师。两岁以上的孩子，都可以放心地交到托儿所来。孩子交给军区的学校，班车我们给你们提供。男人，国家给你们看着。”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掌声。
林师长等掌声落下去，接着说：“家属们有什么难处，可以找师里提。能解决的，我们尽量解决。你们自己的工资，自己攒着，不用朝家里的男人伸手！”
他停了一拍，目光从台下那些脸上缓缓扫过。
“我们在师里，做好你们的大后方。家属同志们，也能撑起一片天来！”
掌声又响起来，夹着几声“好好”。
林师长没再多说，退后半步，把话筒让给了司仪。
台下那些女工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