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懷遠坐在趙知旁邊，半個身子朝她那邊側著，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給她夾菜、倒茶，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做過千百遍。
他偶爾湊近她說一句悄悄話，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
趙知每次都配合地彎一彎嘴角，點點頭，偶爾回一句什麼，看起來像是兩個人在說什麼親密話。
今天的主角是宋懷遠和趙知，宋懷遠又這麼大大咧咧地賣力表演，大家的目光都不由地聚焦在他們身上。
小滿和顧建國也看在眼里，兩個對視了一眼，眼里都是不可思議——宋懷遠這是鬼附體了嗎？
“可能談對象了，人都會發生變化吧？”小滿小聲說。
“看他那個樣子，像個紈褲。要是我是趙主任，現在就想把他拎出去揍一頓。”
“你別說他，上次我們來羊城，你穿成啥樣的你還記得不？”小滿腦子里又浮現出顧建國戴著蛤蟆鏡的樣子，忍不住眉眼都笑彎了。
顧建國不再說話，給小滿夾了一筷子菜，“你先填一填肚子，今天累壞了。晚上我給你捏捏腿。”
可只有宋懷遠和趙知他們自己知道，那些“悄悄話”說的都是些什麼。
“你左邊嘴角沾了醬汁——別動，我幫你擦。”
“手別抖。你再抖一下，我就跟你爸說，你早就把我看光了。協議里可沒寫不許我胡說。”
“笑甜一點。你現在這表情，像是我拿刀架著你來的。你要是不笑，我就當眾親你。協議第六條，恩愛夫妻——我這是照章辦事。”
“你瞪我一眼試試？你瞪一下，我就叫你一聲‘知知寶貝’，叫得全桌人都听見。”
趙知咬著牙，臉上掛著甜甜的笑，從牙縫里擠出來幾個字︰“宋懷遠，你能不能閉嘴。你不得好死。”
宋懷遠嘴角彎得更深了，伸手把她耳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輕柔，指尖不小心刮到她的耳朵。
他湊得更近了些，呼吸打在她耳廓上︰“我要是不得好死，你就要守寡。咱倆，簽了協議的。”
趙知渾身僵了一下，雖然心里一肚子憋屈，到底還是忍住了沒躲開。
她余光掃了一眼桌子——趙振華正跟宋正邦說話，沒看這邊；宋玉珍看著這邊，目光里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復雜，見她看過來，勉強笑了一下。
靠牆那張小桌上，滿滿正舉著勺子朝這邊張望，山山和安安低著頭吃東西，偶爾跟趙行小聲說句話。
許女士坐在對面，把這一幕幕全收進眼底，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她側過頭，湊近宋玉珍，壓低聲音說︰“玉珍姐，你看這兩個孩子，多好。懷遠這孩子，在家悶葫蘆一個，我說十句他回一句。今天倒好，話也多，人也活了。還是知知這孩子招人喜歡，把我那臭小子治住了。”
宋玉珍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們做家長的就盼著兒女好，他們互相中意，我們也省心。”
飯吃到一半，宋正邦放下筷子，又端起酒杯站起來。
他沒繞彎子，直接說了一句︰“趙主任，兩個孩子年齡也不小了，他們又互相滿意，我們家里都商量過了。今天這頓飯，一來是兩家親家見見面。二來，我們是想把日子定下來。你們看怎麼樣？”
趙振華端著酒杯站起來，看了一眼宋玉珍，又看了一眼趙知。趙知低著頭，筷子擱在碗沿上，沒動。
“宋部長，”趙振華說，“兩個孩子的事，我們尊重知知自己的意思。”
“我就擔心一個問題，懷遠還沒有畢業，我們知知目前也是在實習。” 宋玉珍放下筷子，兩只手交疊著擱在桌沿上，言語間有點擔憂，“一個南一個北，火車都得坐好幾天。雖說兩個孩子正是忙事業的時候，可這樣長期兩地分居，日子怎麼過？知知從小沒離開過家，一個人在羊城我們倒不擔心，可成了家還一個人，這跟沒結婚有什麼區別？”
她說完，看了趙知一眼，又看了看宋懷遠，目光里帶著一個母親實實在在的憂慮。趙振華在旁邊沒接話，但端著杯子的手放了下來，顯然也把這話听進去了。
許女士放下茶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臉上笑意沒減︰“親家有這方面的擔心，是對的。換成我，我也得問這一句。”
她朝宋懷遠那邊偏了偏下巴，又轉回來，身子往宋玉珍那邊探了探，像在說什麼自家人的事︰“親家，懷遠呢，跟小滿一樣，也申請了自主研修。學校那邊不用天天到，作業按時交，考試準時回。他跟小滿合作這幾年，事情多半也是在外面跑，在學校待的時間反倒少。”
“另外呢，他現在工作重點也在羊城。制衣廠剛開業，客戶也都多在羊城和香港，他留在這邊的時間比回京城多。兩個人天天在一處，感情自然就深了。”
許女士說完，朝旁邊那桌看了一眼。三胞胎正圍著趙行，滿滿舉著勺子不知道在說什麼，山山和安安安安靜靜地吃著蒸蛋。
她壓低了聲音，湊近宋玉珍︰“這樣，咱們也能早點抱上小孫孫。”
宋玉珍被她這一句話逗得臉微微一紅，方才那點擔憂被沖散了大半。她端起茶杯，跟許女士踫了一下，嘴上說著“你呀”，嘴角卻已經彎起來了。
宋正邦放下酒杯，側過頭看了宋懷遠一眼。意思很清楚——該你了。
宋懷遠從座位上站起來，整了整襯衫的領口，端起面前那杯酒。他繞了半張桌子，走到趙振華和宋玉珍中間站定，先是微微欠了欠身。
“趙叔，宋姨，我跟知知認識時間不算長，是我先追求她的。”
宋懷遠頓了頓，“請你們放心把知知交給我，我會盡我的全力對她好。她嫁給我就是我媳婦，我不敢說別的，她在你們跟前是什麼樣，在我跟前就是什麼樣。我不會讓她受委屈。這是我的承諾。”
說完，他舉了舉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趙振華看著他，半晌沒說話。宋玉珍眼眶有點紅，低下頭端起了茶杯，掩飾了一下。
趙知坐在椅子上，從頭到尾看著宋懷遠把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語氣誠懇，措辭妥帖，把自己放得很低，把趙知捧得很高。
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
趙振華和宋玉珍听了這話，心里那道最後的那些顧慮，大概也被這些話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