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知听着宋怀远那番圆滑周到的承诺，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
宋怀远走回座位，在她旁边坐下，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你脸色不太好。笑一笑，长辈在看你。”
赵知抬起头，脸上浮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那笑容端得恰到好处——嘴角微弯，眼睑低垂，任谁看了，都是一个被未婚夫当众体贴、心里甜得不好意思的姑娘。
她甚至不敢看宋怀远的眼睛，怕自己一个绷不住，笑成了冷笑。
许女士放下杯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把随身的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放在手边，没有急着推过去。
她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按了一下，又顺着封口摸过去。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她先侧过头，看向宋玉珍，语气热络得像在拉家常：“玉珍姐，我们先说说彩礼吧。你们这边有什么讲究？羊城嫁女儿，一般都怎么来？”
宋玉珍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我们这边不兴大操大办。按羊城的老规矩来就行——男方备齐‘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四样加起来也就四五百块。礼金再封个三五百，凑在一起，千元出头就能办得体体面面。我们做父母的，图的是孩子以后日子过得安稳，不是图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也是放陪嫁里面一起送回的。”
她说完，看了赵振华一眼，赵振华微微点了点头。
宋玉珍又转过头，看向赵知，语气放软了些，像是在跟她商量：“知知，自行车、收音机、手表，这些你都有了。缝纫机家里有一台，你也不会用。现在的年轻人，会这个手艺的越来越少，妈觉得，就不要浪费了，这些都不用准备。你看呢？”
赵知正在走神，冷不丁被母亲点了名，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丝惶恐一闪而过。
她看了宋玉珍一眼，又看了宋怀远一眼，点了点头：“妈，你看着办就行，我没什么意见。”
“那行。”宋玉珍收回目光，继续跟许女士说，“亲家，那就这么定。三转一响不用备了，礼金按羊城规矩来，其他不必多添。”
说到这里，她朝小满那边看了一眼，眼里满是欣慰：“像我们小满这样的，越来越少了。”
许女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接了话：“可不是嘛。凭着一手的好本事，做国礼、办厂子、还给那些夫人们做定制。真是了不起呢。”
小满被夸得有点坐不住，放下筷子，朝两位长辈笑了笑：“妈，伯母，你们别这么说。术业有专攻，我跟知知走的是两条路。” 她转过头看了赵知一眼，“知知现在是实习医生，现在积累经验，再过几年，那就是主刀大夫，到时候就一号难求了。今天这顿饭的主角是知知，你们别把风头往我身上引。”
赵知抬起头来，朝小满那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她心里清楚，小满这话是替她圆的。
可小满不知道，今天这顿饭的主角，从头到尾都是宋怀远。
她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配角，配合演一出“恩爱夫妻”的戏，而台下坐着的两位母亲和父亲，正把她的沉默当成姑娘家的羞怯。
“好好，玉珍姐，我们继续说彩礼的事情。” 许女士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其他几样可以不要，但手表必须得要。让怀远去香港再挑一块跟他手上同牌子的女款，两只凑一对，给知知一只，他自己留那只。也算是个信物。”
她说着，侧过头看了宋怀远一眼。
宋怀远会意，偏过头看了赵知一眼。他嘴角勾了勾，语气不紧不慢：“妈这个主意好。我买的时候，店员还提了一句女款有同系列的，倒是适合她。我下次去香港，我亲自挑。”
赵知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那天在陶陶居的卫生间旁边，她站在墙角，跟宋怀远说“你要多少钱我都给”的时候，他笑了一下，提了提袖口，露出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
“不不，阿姨，不用，我用手表。” 赵知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我有手表，不用买。”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桌上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赵知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我是说，”她放低了声音，勉强挤出一个笑，“我平时在医院，白大褂一穿，手表戴着也不方便,经常要取下来。真不用破费。”
她说完，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她也没在意。
许女士被她这一连串拒绝弄得愣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摆了摆手，笑了一声：“哎哟，知知这孩子，跟阿姨还这么客气。行行行，手表的事以后再说，不急着定。”
她嘴上说着不急，可手还是按在那个文件袋上，没打算收回去。
她转头看向宋玉珍，语气重新热络起来，像刚才那个小插曲根本没发生过：“玉珍姐，咱们接着说彩礼的事。我们家老宋忙，这次来就这几天，就想着能把这事赶紧地定下来。家里老爷子一直住在干休所，身体时不时有点小毛病，前阵子还住了几天院。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年纪大了，心事重。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怀远的婚事，愁的。这回要是把日子定下来，回去跟他说一声，他一高兴，那些小毛病说不定就好了。”
宋正邦在旁边放下酒杯，接了一句：“是啊，老爷子年纪大了，就盼着怀远成家。他这病，一半是身子上的，一半是心里搁着事。知知进了门，家里多口人，多份热闹，老爷子心里松快了，身子自然也就跟着好起来。雅芝，你跟亲家继续说彩礼的事。”
说完，又看向小满和顾建国，“小满，建国，你们是女方的姐姐和姐夫，也帮着看一看、提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