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华端起酒杯，朝宋正邦举了举：“宋部长说得在理。那就按宋部长说的办。”
宋正邦点了点头，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两家人又喝了几轮。
靠墙那张小桌上，满满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赵知身边，拽了拽她的袖子。
“小姨。”满满仰着脸，声音脆生生的。
赵知低头看她：“怎么了？”
满满看了宋怀远一眼，又看回赵知，认认真真地问：“小姨，以后我是叫他怀远叔叔，还是叫小姨父呀？”
桌上安静了一瞬。
赵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宋怀远倒是先笑了，放下筷子，侧过身看着满满，语气比跟赵知说话时温和了不知道多少，至少是真诚的：“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满满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你跟小姨结婚了，是不是跟爸爸妈妈一样，住在一起？”
这话一出口，赵知怔愣住了，宋怀远那边也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赵知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表情，但赵知余光瞥见了，心里咯噔一下——他又在看她笑话。
“满满呀，”许女士笑得合不拢嘴，”小姨跟小姨父结婚了，就住在一起呀。”
“那他们也是睡一个房间，一张床上吗?”满满又问。
“那当然了。”许女士又说，“夫妻就要睡在一起。”
赵知端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脸上有点发烫。她低着头不说话，在旁人看来，那浮在脸上的红晕，是在害羞。
“哦，那我以后不能跟哥哥们睡一张床了。我们是兄妹。”满满说，“我现在都是自己一个睡。”
赵知这才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一页翻过去了。
“许奶奶，”满满忽然又转过头来，仰着脸看着许女士，声音脆亮亮的，“小姨和小姨父睡一起，你们是不是也能抱上小孙孙了？”
赵知差点被嘴里的茶呛住，咳了两声，拿帕子捂住了嘴。宋怀远在旁边坐着，憋着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声。他偏过头去看赵知，眼神里那点幸灾乐祸几乎藏不住了。
许女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伸手摸了摸满满的头：“哎呀，我们满满怎么这么聪明呀？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满满理直气壮地说，“你跟宋爷爷是奶奶和爷爷，小姨和怀远叔叔是爸爸妈妈，那他们睡一起了，你们就有小孙孙了。”
她掰着手指头，把这一套逻辑理得清清楚楚，说完还歪着脑袋等许女士夸她。
桌上几个人面面相觑。
赵振华端着酒杯，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宋正邦坐在那儿，脸上那点笑端得稳稳的，可眼皮底下那点余光一直在往宋怀远和赵知这边瞟。
小满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把满满抱起来：“老三，你这话太多了。走，跟妈妈去那边吃蒸蛋。”
“我蒸蛋吃完了。”
“那吃点其他的，我来看看你们这桌子都有什么好吃的。”
满满被小满抱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冲赵知喊了一声：“小姨，你加油啊！”
赵知僵在椅子上，脸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她余光瞥见宋怀远正侧着头看她，嘴角那点弧度已经快压不住了。
谁知道这个时候，靠墙那张小桌上，山山和安安也凑了过来。
山山放下手里的点心，朝这边探了探身子，一本正经地喊了一声：“小姨，小姨父，加油！”
安安坐在旁边，嘴角弯着，明显是在看热闹。
满满听见哥哥的声音，从小满怀里扭过头来，也跟着又喊了一声：“加油！”
赵知把脸别过去，手按在膝盖上，指甲都快掐进裤子里去了
她听见宋怀远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那声笑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
她咬着牙根，心里不知道骂了宋怀远多少遍。
——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明天上午，宋怀远和赵知先去民政局把结婚证领了。晚上两家人再聚一次，算是正式的婚宴。过一阵子，再由宋家在京城办一场，请两边的亲戚朋友，算是正式的婚礼。
一切谈妥，许女士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了一截。
以后，她那些朋友再叫她逛街，她就会说，我跟我儿媳妇昨天刚逛过了。
再过几年，她那些朋友再叫她，她也会说，哎呀，不行呀，我要在家里带我家那个小调皮蛋。
现在好了。亲事定了，儿媳妇是医生，家世清白。
她那些朋友家，可没有做医生的儿媳，最多也就是个护士，还不说知知是脑外科医院呢。
许女士心里松快了，脸上的笑意也多了几分，这时候也不管褶子不褶子了。
她端起茶杯，宋正邦也跟她一起，朝赵振华和宋玉珍那边举了举，语气里满是轻快：“亲家，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知知嫁过来，你们放心，我们肯定拿她当闺女待。”
她放下杯子，又补了一句：“知知，往后怀远要是欺负你，你跟阿姨说。”
赵知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妈，”宋怀远这个时候插了一嘴，“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随口开的一句玩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你说是不，” 他侧过头，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赵知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条斯理地说，“赵医生？”
那一眼里的情绪，别人看不出来，可赵知看得明白——他说的“欺负”，不是许女士说的那个“欺负”。
赵知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贴着指尖，凉丝丝的。她垂下眼，没接他的话，只当没听见。
许女士没听出儿子话里的意思，笑了一声，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知知是姑娘家，你得让着点。”
“妈，后面指不定谁让着谁呢。”宋怀远说。
赵振华端着酒杯，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宋玉珍看了赵知一眼，见她低着头，以为她是害羞，也没多想。
宋正邦端着杯子，眼皮抬了一下，目光扫过宋怀远脸上，停了几秒。
他在官场上待了半辈子，看人看事从来不是看表面。
宋怀远今天这场表演，搁别人眼里是热恋中的年轻人，可搁他眼里，处处都是破绽。
一个是他儿子。宋怀远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对姑娘这么上过心？
今天这一晚上，给知知夹菜、倒茶、说悄悄话，话多得不正常。
另一个是赵知。那姑娘从头到尾没接过宋怀远一次正眼，笑是笑的，可那笑挂在脸上，进不到眼睛里。
他垂下眼，把杯子里的茶抿了一口，放下。
这臭小子，不会是拿着他的命令，去要挟了人家姑娘吧？
宋正邦皱了皱眉。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宋怀远从小到大，话少，但心里有数，做事有分寸。
可这一回，他心里没底了。当初是他下的令，让宋怀远去追赵知，话是他说的，宋怀远没得选。
可今晚这场面，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追”出来的。
他儿子那点心思，他看得出来，可赵知那姑娘的心思，他也看得出来——这姑娘，不像是心甘情愿的。
他放下杯子，脸上那点若有所思的神色收了起来，换上一副如常的表情，朝赵振华那边举了举杯：“赵主任，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两个孩子领证，咱们再聚。”
赵振华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两家人先后起身，椅子在地上蹭出细碎的声响。
满桌的碗筷还没收，笑声还在，像是刚才那点小小的交锋，真的只是一对未婚夫妻在长辈面前的打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