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宋怀远开着车，停在米白色的花园洋房前面。
赵知从车窗往外看，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来这栋洋房。
她原先听许女士说“羊城有栋花园洋房”，脑子里模糊地勾过一幅画，大约是那种灰砖小楼，门口种两棵树，不会比政府家属院差，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可她眼前的这栋房子，跟她脑子里面的那幅画完全不一样。
铁门推开，先是一条石径，不长，十来步就到楼前。石径两侧种着九里香，矮矮的，开细碎白花，香气浓而不腻。靠墙一排茉莉，正是花期，傍晚刚浇过水，花瓣上挂着水珠。
院子东南角一棵老榕树，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枝丫上挂着一只鸟笼，笼里两只画眉，偶尔叫一声。
树底下搁着一只青瓷大水缸，缸里养着两尾红鲤鱼，水面浮着几片睡莲叶子。
楼是三层高的西式洋楼，米白色外墙，坡顶灰瓦，檐口一圈齿状线脚，是典型的殖民地外廊式建筑。
早年广州沙面一带洋行林立，这种样式从那边传过来，后来有钱人家在城里建宅子，也照着这个路子来。窗框漆成奶白色，每层都带铁艺栏杆的外廊，栏杆花纹繁复，卷草纹缠着三角梅，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一楼门廊前立着两根石柱，柱头雕着毛茛叶纹，石面被风雨磨得光滑，柱础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刻痕。
推开那扇深色木门，迎面是门厅。黑白菱形花砖铺地，赵知站在门厅里，脚下是花砖的凉意，头顶是暖黄的灯光，目光从那盆龟背竹移到楼梯口的油画。
许女士是资本家的女儿，从小见的就是好的，买房子自然也挑这样的。
赵知还站在门厅里打量着，楼梯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从走廊那头走出来。
“先生、太太回来啦。”她先朝许女士和宋正邦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目光转到宋怀远身上，“少爷。”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赵知身上：“这就是少夫人吧。”
赵知被这一声“少夫人”叫得脚底下一顿，莫名有些不安，手里的提包攥紧了一些。
许女士在旁边笑着说：“王婶，这是知知。以后就住这儿了。”
“哎。”王婶应了一声，朝赵知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少夫人好。我姓王，您叫我王婶就行。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您尽管跟我说。”
“谢谢王婶。”赵知朝王婶点了点头，“王婶，您叫我赵知，或者知知就行。”
“好，知知。”王婶应了一下。又转头看向许女士和宋正邦，“先生，太太。厨房里温着瘦肉粥，要不要喝一点？”
许女士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这边婚宴刚结束就回来了。”
她侧过头看了赵知一眼，“知知，你要是饿了就跟王婶说，不用客气。”
赵知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王婶。”
“王婶，这么晚了，你也早点去休息吧。明天早上不用做我跟先生的早餐。我们要出去喝早茶。”
说完，许女士就拉着赵知准备上楼。边走边朝身后的宋部长说：“老宋呀，你先回房间。我带知知上楼去看看。”
“知知，你们的房间在三楼。” 许女士走在前头，高跟鞋还没有换，踩在木阶上，笃笃的，一步一声，“年轻人住高一点，视野好，推开窗就能看见江面。我跟你爸住二楼，年纪大了，爬不动。”
她走到二楼拐角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赵知一眼，嘴角带着笑，语气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家常事：“这房子当年殖民时期盖的，用的都是好料子。结实、楼板厚、墙也厚。隔音也好。”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后有了孩子，楼上楼下都吵不着。”
说完，转过身继续上楼。
隔音好，有孩子。
这几个字落在赵知耳朵里，像是被人捏住了后劲，从头皮麻到脚底。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宋怀远正跟在后面，隔着三四级台阶的距离。
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慵懒随意，目光从楼下往上看，正好跟她对上。
那双眼睛，在楼梯间暖黄的灯光里，似笑非笑的，像是把她心里那点慌张看了个通透。
赵知立刻把头转回去，耳根烫得厉害。
她和宋怀远怎么可能有孩子？
协议的第五条，她打死也不会忘记。
她如果敢对宋怀远做什么，有什么非份之想，估计宋怀远马上就能把她从三楼给扔下去。
三楼只有两个房间，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卧室朝南，打通了三个房间，改成了一个套房，里面有卫生间和沐浴室。
许女士侧身让赵知进去。双人床靠墙摆着，床上铺着大红的绸缎喜被，被面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枕头也是大红色的，并排放着，枕套上绣着鸳鸯戏水。
“知知呀，你们早点休息，房间里什么都有。”许女士站在门口，目光从那张大红喜床上扫过去，嘴角弯了弯，又补了一句，“睡衣在衣柜，王婶都洗过了。”
她说着朝衣柜的方向努了努嘴。
赵知顺着许女士的目光移过去，靠墙的衣柜门开着，里面挂了一排衣裳。最里面那层，挂着几件丝质吊带睡衣，粉色、白色、黑色、红色，料子更薄。
灯光打上去，泛着水一样的光泽，薄得几乎能透出手指头的轮廓。
赵知的脸一下子烧到通红。
许女士看在眼里，笑了一声，没急着走。
她靠在门框上，歪了歪头，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这睡衣是妈从香港给你挑的。都是真丝的料子，穿着睡舒服。怀远从小怕热，晚上睡觉不怎么爱穿衣服。你多担待。”
她说完这句话，也不等赵知接话，自己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促狭。
到底是资本家的女儿，年轻时候谈对象就比谁都放得开，如今当了婆婆，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别扭，倒像是拉家常。
“王婶我让她早休息了，我跟你爸年龄大了，睡的也早。你们年轻人，也早点休息。明天你们都不用早起，我跟你爸很久没有吃过羊城的早茶，早上我们要去喝早茶。什么时候想起来再起来。”
她直起身，又回头看了赵知一眼，朝她挤了挤眼：“这房子隔音好，你们小两口有什么动静，楼下也听不见。”
“妈——”宋怀远的声音从走廊口传过来。
他站在那儿，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脸上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早就没了，眉头拧着，嘴角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又不好发作。
“你赶紧下去吧。一会爸要来叫你了。”他偏过头，目光躲开他妈那张笑盈盈的脸，又躲开赵知的方向，最后落在地板上，盯着那几块黑白花砖，“都几点了。”
许女士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随即拿帕子掩着嘴又笑了两声：“好好好，我下去，我下去。瞧你急的。”
她边走边回头，朝赵知摆了摆手：“知知，早点休息啊。”
高跟鞋笃笃笃地下了楼，拐过楼梯角，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赵知站在原地，只觉得从脸到脖子根，一路烧下去，连耳垂都是烫的。
卡塔，房门锁上。
屋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