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排着小队往门口走，山山走在最前头，像个小队长。满满走在中间，小布老虎夹在腋下，安安走在最后。
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三个小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噔噔噔地远了。
顾建国从后面走上来，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跟方才跟三个孩子说话时那个下令“出发”的嗓门完全是两个人：“老婆，咱们也出发吧。”
说完，还不忘在小满脸颊上轻嘬一口。
两个人锁好门，下了楼。刚到单元门口，就听见外面一阵热闹。
是满满的声音，又尖又脆，混在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里，隔着门都能听见。小梅的嗓门细细的，跟满满你一句我一句地对答。中间还夹着一个男孩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塞着什么东西。
小满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花坛边上那副阵仗。
满满站在最中间，小背包背得端端正正，小布老虎夹在腋下，正昂着头跟小梅说话。
山山和安安蹲在花坛边沿，手里捏着半块不知谁塞给他们的饼干。
小梅站在满满对面，扎着两根短辫，仰着脸听满满说话，眼睛亮亮的。
旁边还站着一个满身是泥的小孩——孙大炮的儿子，孙小军。
“……然后明天早上去喝早茶，吃完早茶去划船，划完船去看大象！”满满的声音从花坛那边传过来，正说得起劲，两只小短手在空中比划着，“我太舅公说大象的鼻子有这么长，可以卷起一整棵树！”
小梅“哇”了一声：“我也想要太舅公。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旁边的孙小军终于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了，抹了一把嘴，抬起头来，不服气地插了一句：“你太舅公家有没有大炮？”
满满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山山和安安，又转回去，理直气壮地说：“太舅公家没有大炮，有船！大船！”
“船有什么好的。”孙小军撇了撇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蹭了一手泥印子，“我爸有大炮。”
“你爸的大炮能划吗？”满满问。
孙小军又被问住了，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梅在旁边捂着嘴笑了一声。
满满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再说了，你爸有大炮，你有太舅公吗？”
孙小军这下彻底答不上来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又抬头看了一眼满满干干净净的小背包、整整齐齐的小辫子，嘴巴瘪了瘪，正要说什么——
“孙——小——军！”
一声炸雷似的吼从院门口传来。
孙大炮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拇指粗的竹棍，脸膛黑红黑红的，眼睛瞪得溜圆。他身上的军装还没换，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的青筋绷得一条一条的。
“你给我站住！”孙大炮提着棍子就冲了过来。
孙小军“嗷”了一嗓子，饼干往嘴里一塞，撒腿就跑。
他跑得飞快，泥巴糊糊的两条小短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绕过花坛，从安安身边蹿过去，差点把安安手里那半块饼干撞掉。
“你小子跑！你再跑！”孙大炮在后面追，竹棍抡得呼呼响，可每一次落下去，都堪堪从孙小军的屁股后面滑过去，打不着人。
孙小军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绕着花坛跑了一圈又一圈。
嘴里还塞着饼干，含含糊糊地喊：“爸！爸你听我说！那个泥坑不是我弄的！是他们推我下去的！”
“放屁！我亲眼看见你跳进去的！”
“我是在看里面有没有鱼！”
“鱼你个头！你给我站住！”
花坛边上鸡飞狗跳。
小梅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安安蹲在花坛边沿没动，山山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对绕着花坛你追我赶的父子，眉头微微皱起，像在评估这场追逐战的路线和战术。
满满的反应最直接。
她一把抓住小满的手。整个人缩到她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孙小军被孙大炮追得满院子跑，嘴里嘟囔了一句：“小军哥哥又要挨打了。”
顾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孙大炮拎着棍子追儿子，嘴角抽了抽。
孙大炮带兵有一套，打儿子也有一套——那根棍子看着凶狠，其实每一棍都收着力，落在孙小军屁股上也就是拍灰的分量。
孙大炮追了两圈没追着，自己先喘上了。
他把竹棍往地上一拄，一手撑着腰，一手指着孙小军：“你小子给我站住，我不打你，我跟你好好说。”
孙小军才不信他爹这话，跑得更远了，一直退到花坛那头，跟孙大炮隔着一个圆形的花坛遥遥对峙。
“爸，你说过不打我的！”
“我说的是不打你，我没说不揍你。”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打是打，揍是揍！”
小满被这父子俩逗得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了嘴。
孙大炮又喘了两口气，一抬头，这才看见站在单元门口的小满和顾建国。
“副师长！弟妹！”他赶紧把竹棍往身后一别，立正站好，跟刚才那个拎着棍子追儿子的莽汉判若两人，“出来散步啊？”
顾建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躲在花坛后面的孙小军：“孙团长，小军又咋了？”
孙大炮扭头瞪了一眼儿子，嗓门又提上来了：“这小子放学不回家，跑到后院那个泥坑里摸泥鳅，我说了多少回了——那泥坑有人挖了没填，深得很，掉下去怎么办！他不听，我说一句他顶十句，非要下去摸，结果鞋陷进去拔不出来，自己扑腾了一身泥！我让他回来换衣裳，他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越说越气，棍子又从背后拿了出来。
孙小军躲在花坛后面，听见他爸把前因后果全交代了，知道躲不过，缩着脖子从花坛后面露出半个脑袋：“爸……我错了。”
“错哪了？”
“错在不该去泥坑。”
“还有呢？”
“还有……还有不该跑。”
“还有呢？”
孙小军想不出来了，挠了挠后脑勺，挠了一手泥。
“还有不该让老子追你两条街！”孙大炮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你跑什么跑，你跑了老子就得追，老子追了半条街，全大院的人都看见了！我孙大炮的脸往哪儿搁！”
小满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花坛里的月季。
顾建国嘴角又抽了一下，看着孙大炮，淡淡地说了一句：“行了，赶紧带回去洗洗。”
“是！”孙大炮立正应了一声，转头冲儿子一挥手，“跟我回家！回去把衣裳自己洗了，不洗干净不准吃饭！”
孙小军从花坛后面慢慢挪出来，低着头，蹑手蹑脚地走到他爸面前，偷偷转头看了一眼三胞胎。
满满从妈妈身后探出脑袋，冲他小声说了一句：“小军哥哥，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孙小军愣了一下，脸上那点委屈忽然散了，嘴角咧了咧。可还没来得及笑，就被孙大炮一把薅住了后脖领子。
“走了！给老子滚回家！”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院门口走。
孙大炮走在前面，孙小军跟在后面，裤腿上还在往下滴泥浆，在地上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泥印子。
花坛边上安静下来。
小满蹲下来，把满满的小背包带子正了正，又把她腋下的小布老虎拿出来重新夹好：“走吧，再不走天就黑了。”
满满拉住她的手，又回头看了一眼孙小军消失的方向，嘴里嘟囔了一句：“爸爸，他回家会不会挨打？”
“不会。”顾建国说。
“为什么？”
“他爸舍不得。”
满满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似乎有道理，因为她的爸爸就从来没有打过他们，就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