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
从穗兴置业回军区的路上，小满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排排凤凰木往后退，忽然转头问了一句：“铁柱，你说这车，我能开吗？”
铁蛋正专心盯着前面的路，听她这么一问，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嫂子，你当然能。你这么聪明能干，肯定一学就会。”
小满叹了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哎，你们副师长担心我一个人出门，学会了，他也不放心我开车。哎。”
“嫂子，那是副师长关心你。”铁蛋说，语气认真了几分，“他接触的事情多，社会的阴暗面，咱们普通人平时看不到。他见过的多，才不放心你一个人。”
小满没再接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骑楼和榕树一棵一棵往后滑。
两个人一路闲聊着，很快就到了军区。车子在岗亭前停下，哨兵认得小满的车，敬了个礼便放了行。
明天是周末。三胞胎早就跟高巧生约好了——去喝早茶、去动物园、去划船。
满满从周三就开始掰手指头，每天晚上放学，高巧生去接他们的时候，她都要问一句：“太舅公说话算数吧？”
高巧生每次都点头，说算数，她就满意了，第二天再问一遍。
赵行周末也放假，上次婚宴上就嚷着要来军区，让姐夫带着在营区里看看。
想看训练场，想跟那些大头兵一起训练，还想看武器。
前两天又打了电话来，嗓门亮得整个楼都听得见：“姐夫，你说过带我看的，这回不能赖！”
今天高巧生没有来军区接三胞胎。
他在洋楼那边等着，今天晚上三胞胎要住过去，明天一早出发。
三胞胎已经在屋里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满满一只小手数了五天，好不容易盼到今天要去太舅公家里，明天跟太舅公一起玩。
爸爸却迟迟还不回来。
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好几回，嘴里嘟囔着：“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呀，我都等不及了。”
今天下午在托儿所，她可不是这么蔫巴巴的。
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满满站在小操场中间，叉着腰，跟五六个小朋友宣布：“明天我要去我太舅公家里！我太舅公家在江边，有大船！比这个大——”
她踮着脚，两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很大的圈，“这么大这么大的船！我太舅公说带我去划船！”
小猪猪凑过来问：“满满，你太舅公家远不远？”
“远！要坐很久的车！”满满说得理直气壮，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有多远，但“很久的车”听上去比“十分钟”厉害多了。
旁边一个扎小辫的小姑娘问：“那你太舅公家有没有好吃的？”
“有！”满满眼睛都不眨，“我太舅公说带我去喝早茶，有虾饺、有烧卖、有叉烧包，还有——”她掰着手指头数，“还有那个，那个肠粉！我太舅公说肠粉可好吃了，比托儿所的午饭好吃一百倍！”
“一百倍”是她最近刚学会的计量单位，凡是比不过的东西，通通一百倍。
几个小朋友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
小猪猪扯着她的袖子问：“那你能不能带我去？”
满满犹豫了一秒——她确实没想过带别人去。
但她很快就找到了办法：“我下次带你去！等我先去看看，看看好不好玩，好玩我就带你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小猪猪问。
“我妈妈说住两个晚上，就回来！”
“那你明天上不上托儿所？”
“小猪猪，明天是周末，学校放假！”满满叉着腰，对这个居然不知道周末是何物的小孩，表示极大的不理解。
放学的时候，小满来接他们。
满满一蹦一跳地跑出去，拉着她的手，回头朝小猪猪喊了一句：“小猪猪，你等着啊，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猪猪冲她摆了摆手，一脸羡慕。
现在她趴在窗台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家里的点心一点也吃不下。心里想的全是太舅公家的好吃的，明天早茶桌上那些虾饺和烧卖，还有那只她说了一百遍的“好大好大的船”。
可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山山坐在沙发上翻图画书，翻一页，抬头看一眼门口，再翻一页，又抬头看一眼。
安安蹲在茶几旁边，把积木一块一块码成一座小塔，码到第三层，门口还是没有动静。
“妈妈，”满满转过头，朝厨房喊了一声，“爸爸是不是又加班了？他最近怎么这么忙？”
小满正在收拾三胞胎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装进各自的小背包：“快了，再等一会儿。”
满满“哦”了一声，把脸又贴回窗玻璃上。
顾建国从师部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钟头。
进了门，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先弯腰把满满从窗台边捞起来。
“爸爸，你怎么才回来！”满满趴在他肩膀上，小脸埋在他军装领口里，闷声闷气地抱怨，“我都等了一百天了！”
“一百天？”顾建国笑了，拍了拍她的背，“我来看看，我们老三这一百天，有没有长壮一点点。”
他把她举起来，掂了掂，又举高了一点，装作很吃力的样子：“嗯，重了。再这么长下去，爸爸都要举不动了。”
满满咯咯笑起来，两只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我天天吃青菜呢！老师说吃青菜长高高！”
“长高高好。”顾建国把她放下来，顺手在她头顶比了比，像在量尺寸，“再过几年，就能超过妈妈了。”
“那爸爸呢？”
“爸爸太高了，不好超过。”
“那我超过妈妈，再超过你！”
“你超不过爸爸。”山山从沙发上抬起头，合上图画书，语气平平地插了一句，“爸爸一米八三，你超不过的。”
满满不服气，叉着腰瞪他：“你怎么知道我超不过？”
“你是女生。”山山说，“女生跟妈妈一样高就行了。我跟安安才要超过爸爸。”
安安蹲在茶几旁边，头也没抬，手还在码积木，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对，我跟大哥以后要比爸爸高。”
“为什么？”满满问。
安安把最后一块积木放上去，小塔晃了一下，稳住了。
他拍了拍手，站起来，看了满满一眼：“因为我们是男生，要保护妈妈和你。”
满满被这个理由堵得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我比妈妈高！”
“妈妈也不矮。”山山说。
“那我……那我跟妈妈一样高！我也能保护妈妈。”满满终于找到了一个自己觉得满意的答案，挺了挺小胸脯，“妈妈好看，我跟妈妈一样好看、一样高就好了。”
“行，你们都加油。”
小满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三个小书包，肩上还挎着一个。
三胞胎的换洗衣裳、睡衣、洗漱用品，都装在各自的包里。
满满那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小布老虎，让她抱在手里。
小满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袋，“这是什么？”
“回来再跟你说。” 顾建国转头看了三个孩子一眼,“三胞胎，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背上自己的小包。”
三小只从妈妈手里接过小背包，小满分别帮他们背上。
满满嘴里还不忘催：“爸爸，可以走了吧？”
“顾念山、顾念安、顾念满！” 顾建国声音沉了下来。
山山和安安同时抬起头，满满也把拽肩带的手停了下来。
“集合，准备出发。”
三个小家伙立刻站成一排，满满站在中间，山山和安安一左一右地拉着她。
三个人背着小包，齐刷刷地仰着脸看顾建国。
顾建国看了他们一眼：“谢谢老大，老二，老三，你们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从三个小脑袋上扫过去。
“目的地：太舅公的洋房。听口令——”
满满踮起脚尖，小胸脯挺得鼓鼓的。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