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武田宏信缓缓松开手,环顾四周。
城头上下,尸横遍地,残肢断臂触目皆是,幸存的守军或是呆立,或是瘫坐,或是抱头瑟缩,竟没有几个人还能握紧兵器、挺身迎敌。
一个耳朵被震聋的士兵,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将军张着嘴朝自己吼着什么,却什么也听不见。
只能绝望地摇着头,口中喃喃:“将军……我……我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武田弘信看着这一幕,心头一片冰凉。他忽然想起这许多个夜晚来遭遇。
每当幽冥军在城外擂鼓呐喊,他便提心吊胆,彻夜难眠,一次次在四座城门间来回巡防,一次次反复叮嘱守将“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以为自己守得够严、够细了,甚至为此熬红了双眼、踏碎了马蹄。
可到头来呢?
敌人把炸药埋在了他的城墙根下,埋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他竟连半分踪迹都没能察觉。
他所引以为傲的那份谨慎、那份坚持,在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面前,
简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征战沙场数十载,从未有过此刻这般狼狈,这般……绝望。
“哈哈哈……哈哈哈……”他忽然惨笑起来,笑声沙哑而凄厉,在火光与硝烟
中显得格外刺耳,“我武田弘信,征战半生,自诩英雄,竟……竟连敌人的门都守不住!好一个大楚的武安王……好一个幽冥大军!”
笑声未落,他猛地收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死志。既然守不住这城,那就拼了这条老命,与那楚逸辰战个痛快!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决意亲自上阵死战,可就在这时——
“轰——!!!”
南城门方向,又是一声惊天巨响!
大地再度颤抖,火光再度冲天!
武田弘信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南门……南门也……”他惨笑一声,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竟险些脱手。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连日来的佯攻,这看似无聊的、没完没了的折腾,全都是楚逸辰布下的迷阵!
为的,就是磨平他们的警惕,麻痹他们的心神,然后在今夜,用这惊天动地的炸药,一举炸开这座号称“铜墙铁壁”的中州城!
而这一切,他竟浑然不觉。他夜夜巡查、处处留心,自以为守得滴水不漏,却不料敌人早已将炸药埋在了他的脚下,埋在了他眼皮底下。
“武安王……你……你好狠啊……”
武田弘信仰天惨笑,虎目中满是绝望与不甘。夜风吹来,卷起他鬓角的乱发,火光映在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明灭不定。
四周,幽冥大军的冲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将这座千年古都的夜晚,彻底染成了血色。
他身后,残余的扶桑守军早已土崩瓦解。有的跪地请降,有的抱头鼠窜,有的瘫坐嚎哭,再无人能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武田弘信回头望去,只见漫漫长街之上,幽冥骑兵如同一道又一道黑色的怒涛,正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刀光与火光交织,喊杀与惨叫齐鸣。
“罢了……罢了……”他惨然一笑,不再看那满目疮痍,只是缓缓抬起手中长刀,刀锋映着冲天火光,寒光凛凛。
既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那便以这一腔热血,为这中州城,作最后的殉葬。
武田弘信横刀立马,站在废墟中央。他身后,是残存的数千名守军,这几乎是他能聚集起来的所有守军。
说是守军,其实早已没了军容。
有人丢了盔甲,只穿着贴身的袍子,抱着肩膀在夜风里瑟瑟发抖;有人折了兵刃,手里攥着半截断枪,眼神空洞,不知道往哪里看;
有人干脆瘫在断墙根下,双腿抖得像筛糠,任凭长官如何踢打、如何喝骂,就是站不起来。
火光映在武田弘信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的玄铁重甲上,糊着一层干涸的血污与烟灰,花白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乱发贴在汗津津的额角。
他征战沙场数十载,见过多少尸山血海,从没有一刻,像今夜这般狼狈,这般……无力。
“都给本将站起来!列阵!挡住他们!”
武田弘信声嘶力竭地咆哮,声音却在马蹄与喊杀的浪潮中,显得单薄而无力,很快便被吞没。
他麾下的这几千人,方才被那惊天爆炸震破了胆,大部分士兵的耳朵里还嗡嗡作响,连他的话都听不清,站在那里东倒西歪,如同风中的残烛;
剩下的三成,也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眼神里写满惊惧与绝望。
“将军……将军,我们……我们撤吧……”一名双腿发软的校尉,声音打着颤,几乎带着哭腔。
“西门破了,南门也破了,大将军……大将军我们撤吧,留得青山在啊……”
“混账!”武田弘信暴喝一声,一把揪住那校尉的领口,虎目圆睁,几乎要喷出火来,“撤?往哪撤?
身后就是天皇陛下,就是这扶桑的最后一座城!你让本将,往哪撤?!”
那校尉被他掐得直翻白眼,喉头“呃呃”地响,说不出话来。
武田弘信松手,将他一把搡开,目光扫过眼前这一张张惊惶的脸。
他看得出,这些兵的心,早就被那一声声惊天巨响炸碎了。军心既溃,他是无论如何也难挽狂澜。
可他不甘心。
他武田弘信,苦熬大半辈子,从一介足轻小卒,一步步拼到扶桑大将军的位置。
他杀过人,被人追杀过;他赢过仗,也输过仗;他踩着无数同胞的尸骨,才登上了这万人之上的高位。
凭什么,一夜之间,就要在这里殒命?
夜风里,血腥气与硝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头发苦。
武田弘信缓缓抬起手,抚过腰间那把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长刀。刀鞘上,有一道陈旧的裂纹,那是许多年前一场恶战留下的痕迹。
“老伙计……”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跟了我这么多年,今夜,怕是要同生共死了。”
一名年迈的副将,拖着残腿,踉跄着走到他马前,颤声道:“大将军……末将……末将跟您打了半辈子仗,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今日能陪大将军死在一处,末将……末将不冤!”
武田弘信低头,看着那张沟壑纵横、写满风霜的老脸,眼眶不禁一热。
“好!”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一丝沙哑的豪迈,“都是好汉子!今日,咱们便站着死!让他们也看看,扶桑的将士,不是孬种!”
话音落下,竟有几个原本瘫软的士兵,哆哆嗦嗦地爬了起来,握紧了手里的兵刃。虽仍是止不住地发抖,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决绝的死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