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昭挽着裤腿,两脚踩在烂泥里,手里的青竹竿猛地往麦地中间一抽。
几只麻雀扑腾着翅膀飞远了。
“赶远些就行,别下死手。”
赵德昭把竹竿杵在田埂上,偏头对旁边的内侍窦神兴说。
“留两粒麦子给它们过冬。逼狠了,回头连麦秆都给你啄烂。”
窦神兴赶紧递上干帕子。
赵德昭没接,走到田边水沟里,胡乱洗了两把手,随便在短褐衣襟上蹭了蹭。
凉棚搭在田埂上方,底下摆了十几张矮案。
坐的全是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红挂绿,腰间挂着玉佩香囊。
案上没有肉。
每人面前一陶碗糙米饭,一碟水煮葵菜,半根腌萝卜。
秦王府的几位枝孙和雍王府的嫡子缩在前排,拿着筷子在碗里挑挑拣拣。
糙米壳扎嘴,没人咽得下去,几个人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后排角落,陆家三兄弟挨着坐。
长兄陆承裕腰杆挺得笔直,两口扒完糙米饭,把空碗端端正正放在案角,目不斜视。
次兄陆承武抓着筷子,眼睛在左右两边的案上来回扫,满脸不耐烦,手里的筷子把陶碗敲得叮当响。
三弟陆承文垂着眼皮,正盯着自己碟子里的腌萝卜出神。
赵德昭大步走进凉棚。
两排人哗啦啦站起来行礼。
“都坐。”
赵德昭在主位坐下,一指案头的两根麦穗,目光直接砸在秦王嫡孙赵惟信脸上。
“惟信,你挂着右监门卫将军的环卫官,每年禄米一千二百石。”
赵德昭盯着他。
“你告诉朕,这洛阳城外的上田,一亩能打几石麦子?”
凉棚里瞬间静了。
赵惟信手一抖,筷子掉在陶碗边上,当啷一声。
他站起来,憋了半天,结结巴巴开口:“回…… 回陛下,洛阳土厚,一亩…… 一亩怕是能打上百石?”
前排传来几声抽凉气的声音。
陆承武在后头直接嗤笑出声,被陆承裕拿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
赵德昭没笑。
他抓起桌上那碟糙米饭,兜头砸在赵惟信身前的矮案上。
米粒溅了赵惟信一身。
“一亩上百石?”
赵德昭的声音刮得人耳朵疼。
“大宋要是按你这个收成,契丹人早让咱们用麦饼砸死了!上等水田,丰年一亩打两石,遇上旱涝连一石都收不齐!”
赵惟信扑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赵德昭目光扫过前排那几个吓白了脸的宗亲。
“平时连糙米都咽不下去,到了要命的时候,朝廷敢指望你们去发粮赈灾?滚出去站着!”
赵惟信跌跌撞撞退到凉棚外。
赵德昭往后一靠,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角落。
“刚才谁在笑?”
陆承武一挺脖子,推开案几站了起来。
“臣笑了!”
赵德昭看着这个黑塔一样的壮汉。
“陆信的二儿子?”
“正是。”
陆承武抱拳,声音洪亮。
“臣笑那宗室公子是个草包。臣不会种地,但臣知道兵法。男儿生在天地间,当提刀杀敌,种地那是农夫的事!”
“好气魄。”
赵德昭拍了拍巴掌,声音却冷得掉渣。
“既然你懂兵法,朕问你。定州边军若有骑兵一万,出塞长途奔袭,随军马匹每日需耗草料多少?豆料多少?”
陆承武愣住了。
嘴巴张着,没发出声。
他在代州跟着父亲教阅,每天只管骑马砍木桩,谁去管马吃什么。
赵德昭没停,接着问。
“后勤若遇大雨,粮车陷在泥里,一石粟米运到前线,路上脚夫和护军要吃掉多少成?运到营里,这一石粟米,又能折换几张强弓,几捆箭矢?”
陆承武的脸从红憋到紫。
他两只手在短褐裤腿上搓了两下,硬着头皮答:“臣…… 臣只管冲阵杀敌,这些琐碎军务,自有随军的粮草官去管!”
“放屁!”
赵德昭一巴掌拍在石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主将不知后勤,你拿什么冲阵?你的马跑不出五十里就得饿瘫在半道上!你的兵没有箭矢,拿牙去咬契丹人的铁骑?”
他指着陆承武的鼻子。
“杀敌?不知道粮食怎么运,不知道刀枪值几个钱,你那叫匹夫送死!”
陆承武被骂得僵在原地,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一句都回不上。
前排那几个刚挨了骂的宗室子弟,此刻低着头,憋着笑。
赵惟吉一直坐在皇帝右下首。
他面前的那碗糙米饭已经吃干净了。
他手里拿着一根筷子,在案上轻轻敲着。
宗室公子不知道粮价,武将子弟不懂后勤。
这就是大宋下一代的骨架。
不知兵的武将,四体不勤的宗亲,凑在一块儿就是一出笑话。
他看着底下跪着的一片人,等着看陆家剩下那两个怎么接招。
陆承裕动了。
他刚要起身替二弟请罪,身边的陆承文突然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陆承文站了起来。
他没看赵德昭,而是看向赵惟吉。
“陛下问的这三题。”
陆承文声音不大,吐字极快。
“一万骑兵出塞,一人双马,每日需干草二十四万斤,豆料三万斤。大雨阻路,一石粟米运抵前线,路上折耗十之七八,送进营只剩两斗。至于折换……”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直视皇帝。
“按边军现行规矩,一石粟米不值钱,连半张弓都换不到。但在断粮的军营里,一石粟米,能换两百个活兵的命。”
凉棚里鸦雀无声。
赵德昭盯着这个毫不起眼的陆家老三,眉头挑了起来。
赵惟吉手里的筷子停下了。
他把筷子搁在案上,站起身,走到凉棚中央。
“答得很溜。”
赵惟吉看着陆承文。
“这几笔数目,你爹在代州教过你?”
“没人教。”
陆承文垂下眼。
“臣在代州时,常去营门外的市集转悠。粮商怎么骂脚夫,马夫怎么偷卖豆料,看多了,自然就算得出来。”
赵惟吉点点头。
他转身看向赵德昭。
“爹,试出来了。”
赵德昭冷着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赵惟吉走到陆承武面前。
“刚才你在笑宗亲。现在,你觉得你比他们强在哪?”
陆承武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臣知道自己蠢,太子殿下要罚便罚!”
“我罚你干什么?”
赵惟吉走到凉棚正中,看着这群京城里最顶尖的子弟。
“大宋的旧规矩,文臣管钱粮,武将管拼命。你们觉得天经地义。所以文臣在前线瞎指挥,武将在前线饿肚子,打了败仗,互相往对方身上推。”
今天 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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