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离开白石驿,傅烈一直随在车旁,路边有人起身,他便转头盯过去。
官道两旁的衰草贴着地面,几个衣衫褴褛的灾民缩在土沟边,嘴唇乌青。
队伍正前方,两个身影直挺挺跪在路中央。
年长的妇人发髻散乱,怀里搂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那姑娘额头贴着泥浆,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官爷行行好,给口稀汤喝吧,孩子三天没沾米粒了。”
妇人喊得嗓子发哑,腾出手抹脸,泥水蹭到了眼角。
傅烈勒住马缰,翻身下地,手掌自然按在佩刀的刀柄上。
“哪儿的人?往哪儿走?”
“郑州西乡,家里的男人没逃出来,死在马渡口了……我们娘俩去洛阳投亲,屋子也淹没了,实在没处去。”
傅烈没应声,目光往那年轻姑娘的衣领上扫了一眼。
破袄上的补丁缝得粗,领口翻出的内衬却针脚细密,两处不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也可能是捡来的旧衣,傅烈仍没把按刀的手放下。
石贻孙催马靠过来,俯身朝姑娘瞧了瞧。
“哟,逃荒路上还有这么标致的姑娘,比洛阳那些脂粉堆强。”
傅烈拍了一下他的腿甲,示意他留心前路。
石贻孙嘴里骂了声傅黑子,坐回马鞍时,手已滑到佩刀旁,将固定刀鞘的皮绳松开了半扣。
姑娘仍伏在妇人怀里,没抬头。
车帘微动,赵惟吉探出身子,目光落在泥地上的母女二人身上。
“带上吧,给两块杂粮饼子,让她们跟在辎重车后头。”
傅烈走到车辕旁,凑近车窗。
“殿下,那件袄子内外针脚不一样,昨夜才出了事……”
赵惟吉原已伸手去放车帘,听到昨夜,又朝路边瞧了一眼。
土沟里的灾民也在望着这里,有人撑着膝盖,想站起来。
“饼子照给,人留在辎重车后,你安排人盯着,别让她们靠近中军。”
傅烈没有立刻离开,等赵惟吉收回身子,才招手叫来后队的亲卫。
队伍重新启程,母女俩被安置在拉草料的大车旁,与前头的马车隔开。
姑娘自称柳三娘,一路上低眉顺眼,两只手不停搓着衣角。
天黑后,队伍在往洛阳去的野地里扎营,四面支起鹿角木栅。
母女俩歇在辎重车旁,从那里往中军帐去,要经过巡夜甲士来回走动的空地。
柳三娘抱着一只粗陶瓦罐,等甲士走过,才往中军帐前方的鹿角旁挪。
一个守夜的亲卫按刀立在风口处,面甲遮得严实。
“军爷,灶上刚烧的水,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柳三娘将黑陶碗递过去,拇指沿着碗口抹过,停在缺口旁。
亲卫把长矛横到鹿角前,碗还没送到他胸前,便被拦住。
“值夜不接外人的水,回车旁去。”
碗里的水晃出来,烫到了柳三娘手背。
她把碗收回怀里,低着头退走,绕过营帐,回到了辎重车那一侧。
石贻孙的亲兵正靠在大车轮子旁打呵欠,眼皮直打架。
“军爷,喝口热水祛祛寒气。”
这回她把碗递得近了些,陶碗就停在亲兵伸手能接到的地方。
那亲兵抽了抽鼻子,接过去灌了大半碗,抹着嘴,让她赶紧回车旁歇着。
柳三娘没有走远,蹲在草料车另一头,把剩下的水倒进了泥里。
过了一阵,车轮旁响起鼾声。
她伸头瞧了瞧,那亲兵歪着脑袋,空碗扣在腿旁,连手也垂下去了。
下在水里的蒙汗药起了效。
三更的刁斗声从营地另一头传来。
近处的火把已经烧短,巡夜甲士转过帐角,脚步声渐渐远了。
柳三娘从大车底下钻出,沿着营帐背风的一侧往前挪。
干草在鞋底擦响,她停了一会儿,等帐布被风吹动,才继续靠近后帘。
中军帐的后帘被挑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油灯还亮着,被褥下隆起一个人形,枕边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柳三娘攥住从袖口滑出的扁平短刃,另一只手扶着帐帘,没有立刻进去。
床上的人没动。
她松开帐帘,扑到床边,刀尖朝着被褥下的胸口扎进去。
入手太轻。
短刃陷进草荐,挑破的布里露出了草屑。
柳三娘抽刀时,枕边的呼吸声也停了。
中军帐前帘被掀开,提灯的亲卫守住了出口。
赵惟吉坐在帐门外侧的交椅上,隔着护卫望向床铺,按在膝上的手收了回去。
被刀挑开的粗布袍挂在木架上,草荐露在外面。
床侧屏风后,有人挪动了脚步。
“射!”
傅烈的号令从帐外传来,侧面的帐布被挑起,弩手已经占住了她退往后帘的方向。
柳三娘转身举刀,弩弦响了一声。
右肩中箭,她撑向床沿的手滑了下去,短刃脱手,落在夯实的泥地上。
柳三娘摔下去,借着翻身把脸埋向肩头,腮边鼓起了一点。
石贻孙从屏风旁扑出,膝盖磕在床脚上,仍伸手扣住她的下颌,不让她把嘴合拢。
亲卫赶上来按住她的手脚,从牙后取出一颗黑蜡丸,裹进布里。
石贻孙还扣着她的下巴,直到亲卫把布包递到眼前,才松开手。
柳三娘咳了起来,血沫落在衣襟上。
他撑着床沿起身,膝盖没使上劲,又扶了一把。
“差一点……这东西差点就让她咽了。”
赵惟吉走进帐中,没有立刻靠近柳三娘,先伸手碰了碰床上的破口。
刀穿过粗布袍,把下面的草荐也扎透了。
白日里,这对母女越过路旁的灾民,径直跪到了车队前,傅烈又在姑娘鞋底见到偃师修路用的灰白土。
郑州洪水留下的多是黑红淤泥,可走到这里,鞋底早能换过几回泥。
这些疑处都不足以拿人,昨夜的货郎却已经死在井边,今夜的床铺便没再让赵惟吉睡。
傅烈跨过地上的短刃,弩仍留在手里。
两个甲士制住柳三娘,避开伤肩,把她拖离床脚。
她抬头望见赵惟吉,咳嗽还没止住,便骂起了昏君,断断续续嚷着天下皆反。
傅烈抽了她一耳光。
“认清楚了,这是东宫太子!”
柳三娘嘴还张着,后半句没骂出来。
她朝交椅那边望了一眼,吐掉嘴里的血。
“赵家的……哪个都该死。”
石贻孙扯开她的衣领,摸到内衬里的硬物,沿缝线撕开,取出半截木牌。
牌边已经磨损,正面刻着通海二字。
亲卫随后从她贴身小衣里搜出一枚细竹筒,封口的朱砂蜡还完整,柳三娘向前挣了一下,被按回原处。
石贻孙挑开蜡封,将薄绢抽出来,读到末尾,又把绢转向灯下。
“殿下,密州外洋有船接她,约的是得手之后。”
木牌被搁在桌上,他指着薄绢上的去处,没有再说话。
赵惟吉走到桌旁,拨开灯花,将薄绢摊在通海号北上的路线图边。
图是崔仁冀先前送来的,旁边还放着定州前线被暗哨截杀的三处驿路递角。
昨夜烧掉的无名信里,写着堤上人多、伺机而动。
他的手从递角上移开,又把那半截通海木牌拿了过来。
笔尖落在密州旁,圈到一半,赵惟吉停下来,重新核了一遍薄绢上的字。
“巩县的粮、北边截断的递报,还有她要搭的船……通海号这条路,得查到底。”
傅烈把包着蜡丸的布放到木牌旁,灯下又多了一件东西。
石贻孙回头望向柳三娘,她已经垂下头,血从袖口滴到地上。
赵惟吉拿起墨笔,在公文上批了一行小字。
“人和密信,分两路走。”
傅烈上前等着领命,赵惟吉却先朝刺客的伤肩抬了抬手。
“让医官止血,锁住手脚,活着押到广南,押送的人沿密札的联络路走,今夜安排。”
桌上的木牌被翻过来,他看了看背面,又交回傅烈手里。
“交孙敬文,他办过刑名,让他从这女人身上追通海号的海路。”
傅烈接住木牌,转头示意亲卫把人抬出去。
赵惟吉拢好薄绢,送回那枚竹筒里,旧蜡封碎在手边。
“密信走急递铺,送洛阳东宫架阁库,沿途谁接过、谁送过,都要留押。”
他把竹筒递出去,傅烈伸来接信的手还沾着血,在衣摆上擦了一下,才重新托住筒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