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郭超皱起眉头，像是刚看见一张批改好的试卷上又冒出一个错字。
工作人员上前拉他，他却把扶手攥得更紧，身体几乎贴在栏杆上，胸前的红花被挤歪了，花瓣颤个不停。
“我不去了，我还能接着学！”
祈衡满脸好奇：“好不容易毕业了，怎么不愿意了？”
“到了这一步，又说不愿意了？”郭超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夹在指间，“考之前天天盼，考完了又怕，很多学员都这样。离开工作岗位这么多年，突然要回去了，心里没底。”
祈衡看着那个几乎缩成一团的蚁人，实在不觉得这只是心里没底。
旁边的老师正在掰他的手指。他的一只手被掰开，另一只立刻抓了上去，哭嚎道：“我不想去！我不占名额了，免费让给别人！”
此话刚落，周围的学员顿时骚动起来。
“不要给我啊！”
“他都说不要了，能不能让我们补上？”
“都穿上工作服了，还能换人吗？”
一旁的祈衡看得满头问号：千辛万苦的通过考核，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怎么说不去了就不去了？
郭超摇了摇头：“胡闹。人家接收单位是照着资料选的人，他说换就换？学校替他联系、推荐、办手续，多少老师跟着忙，哪一步不费工夫？”
祈衡：“可他现在不想去了，总不能硬送过去吧？”
“秦老师，你还是太年轻了。”郭超点上烟，长吁一口气，“我们长桥老年大学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地方。大家花钱、花时间，是为了重新找到工作，不是换个地方养老。现在好不容易有单位愿意接收，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反悔，你让人家怎么看我们？”
“他家里人知道吗？”祈衡问。
“进校的时候就填过返聘意向，自己签的字，怎么会不知道？”郭超吐出一口烟，“他当时要是不愿意，谁还能摁着他的手填？现在考上了，又闹这一出。”
祈衡沉吟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对劲：“……答应好的，不能反悔吗？他是不是觉得自己身体还是不行，不能胜任这个工作？”
见祈衡还不开窍，郭超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我是看你年轻才提醒你，别在这时候过去劝。你以为自己是在帮他，别人可不这么想。”
祈衡：“？”
“不信你自己看。”
祈衡环目四望，三栋楼的学员几乎全都出来了，他们像赶大集一样兴奋。无数双复眼对着楼门口，有人在踮脚，有人紧紧扒着铁网，恨不得把身体从网眼里挤出来。
“快点走啊，车是不是已经来了？”
“都给你安排好了，还不知足！”
“你不想干，早说啊，考之前怎么不说？”
“我比他高三分，为什么没选我？”
有人抱怨，也有人替学校解释：“单位选人又不光看分数，老师肯定有老师的考虑。”
无数的触角对准楼门口的学员，好的、坏的、无所谓的话语统统传递了出去。祈衡感觉自己脑袋上的触角类似于天线，自己也接收到了很多信息素，闹哄哄的吵得她耳朵疼。
兴奋、羡慕、嫉妒，还有对那个不肯离开的人越来越强烈的不满。
可没有人问一句，他为什么不想去了。
那名学员似乎也听见了。他终于抬起头，朝四周望去，口器张了几次，周围的人却喊得更大声了。
“看我们干什么？又不是我们不让你去！”
“你都毕业了，还赖在学校里干什么？”
“……”
“明白了吧？”郭超用夹烟的手朝前点了点，“基础班学，进修班练，毕业班考，大家一步步熬上来，不就为了今天？他拿到了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却在这里哭哭啼啼，谁看着不生气？”
祈衡看向他：“你觉得他在哭，是因为不知足？”
郭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然呢？总不能是学校害他吧？”
楼门口，两个工作人员还在等。旁边的老师弯着腰，一根根掰开学员抓住扶手的手指，又把那朵歪掉的大红花重新扶正。
郭超望着那朵红花，脸上带着垂涎和向往：“总算又做了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郭超说这个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垂涎和向往。
祈衡却只觉得不舒服。
长桥老年大学的学员无疑是辛苦的，他们每天要在教室里待满十五个小时，连上厕所和抬头都要受到监管。好不容易通过考试，拿到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返聘名额，临到出门，却又哭着说不去了。
究竟是什么工作，能把一个人吓成这样？
楼门口，那名学员被掰开最后一根手指，忽然挣扎起来。他一把推开身旁的老师，转身冲回笃志楼，胸前的大红花被扯了下来，落在台阶上。
两个工作人员立刻跟了进去。
“他跑了。”祈衡说。
“跑得了今天，还能跑得了明天？”郭超摇了摇头，“工作服都换好了，又不是回去穿上校服，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祈衡看了一眼楼门。旁边的老师已经捡起那朵红花，拍掉上面的灰，跟着走了进去。门前重新空下来，只有围观的蚁人们还在交头接耳，猜测空出来的名额能不能轮到自己。
她正要过去，郭超却伸手指了指教学楼：“主任在上面呢，会处理的。”
“他为什么这么怕？”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怕自己干不好呗。”郭超掐灭烟头，“这些学员离开工作岗位太久了，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我们教他们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让他们重新有点信心？”
祈衡看着他，觉得他对信心的理解，跟自己恐怕不是同一个东西。
但郭超显然很认可这套办法，说到这里，居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我妈今年七十了，退休以后，总说自己没用了。以前上班的时候多精神，现在整天在家坐着，今天觉得腿疼，明天觉得心慌，我想让她出来学点东西，她又怕自己学不会。”
他叹了口气：“我也忙，根本顾不上她。每天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我起床的时候她还没醒，我们明明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已经好久没坐下来好好说过话了。”
郭超的脸上闪过一丝悲伤，下一秒却又兴奋起来：“不过，等我送走这一届毕业班就好了。到时候我申请带基础班，再把她接进来，正好我每天都能看着她。跟着大家一起学、一起练，总比她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强。”
听到这话，祈衡打了个寒颤。
他明知道长桥老年大学是什么环境，依然打算把自己的母亲送进来，这说明他并不是在昧着良心替学校说话。他是真的相信，这里的一切都是对的。
祈衡看向那扇楼门。要是有一天，抓着扶手哭求不要走的人变成他的母亲，他会不会也觉得，她只是对自己没有信心，需要老师们帮她一把？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惊呼：“他怎么跑到楼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