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衡小时候也曾见过蚂蚁搬东西。小小的蚂蚁们扛着比自己大很多的东西，一点点扛回窝里。老师最喜欢用“蚂蚁搬食物”这种现象，告诉学生“协同合作”的重要性。
她站起身，跟在蚂蚁后面。
这群小小的蚂蚁离开花台，沿着教学楼旁的水泥地往操场走。它们要爬过一节又一节阶梯，红布偶尔卡在缝隙里，前面的蚂蚁便停下来，换个方向继续拖。
蚂蚁走得很慢，还好祈衡有足够的耐心。
最后，它们停在了操场附近的一棵紫荆树下。
树旁边有很多裂缝，蚂蚁们一个接一个地钻了进去。细小的身体挤在缝隙里，那块红布也被一点点扯进泥土，最后只剩一根线头露在外面，轻轻颤了两下，便不动了。
这下面应该有个蚂蚁窝。
祈衡找了根树枝，在紫荆树下刨了起来。大概是因为蚂蚁在下面搭了窝，所以土质很松软，她没一会儿就挖出了一些东西：几张巧克力糖纸、一些被撕碎的锡纸，还有几块饼干渣。
祈衡仔细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线索，又把它们埋了回去。
祈衡重新回到三栋楼之间的花台，开始思索——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当初是顾岚在这里发现了那张纸条，随后纸条上的内容变了，自己也被吸入了凶域。
那张纸条是什么开关吗？只要发现就会被吸入？
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最先被吸入的应该是顾岚，而不是自己。她当时还拿着纸条，自己只是站在旁边看。
而且，这个花台的位置很诡异：三栋教学楼宛如三块墓碑一般将这里围住，而花台恰好处于三栋楼之间，仿佛三者的交汇点。
也就是说，无论是从哪栋楼跳下来，都会砸在这上面。
祈衡仰头看了一眼。三面楼墙上的窗户一层叠着一层，从这里望上去，看不清窗后的东西，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暴露在所有窗口之下。
祈衡拿着树枝，用力地刨了一阵，没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只好暂时放弃。
学员离校参加校外实践，学校的食堂也关了，祈衡没地方吃午饭。她还挺遗憾的，因为她很好奇老师们吃饭的时候要不要喊口号。
她回到办公室，在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发现了宿舍的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块磨花的塑料牌——男生宿舍楼，407号。
这里沿用了旧校区的楼房，条件有限，学校腾出几间学员宿舍给单身老师住，倒也说得过去。因为秦升是男性，自己自然就要去男生宿舍楼。
不过，407这个数字让祈衡很介意：又是407。
从精神病院开始，再到郑容被杀害的地方，算上这一次，407这个数字已经出现三次了。这个数字到底有什么含义？
她翻过塑料牌，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道被钥匙磨出来的划痕。
男生宿舍楼是比教学楼还要古老的存在。
教学楼因为摆在明面上，是排面，每隔几年都会翻修一下。即便脱落的墙漆没补上，也看得过去。
但宿舍楼就不一样了。一栋高达十层的宿舍楼，每一层都有八间宿舍，没有电梯。宿舍的面积也很小，三十平左右，里面摆了六张上下床，十二个人挤在这里，连上厕所都要排队。
祈衡站在楼梯口看了一眼。这地方当年住高中生都嫌挤，现在换成一群上了年纪的学员，不知道住上铺的人每天晚上怎么爬上去。
走进楼里，她先闻到一股潮湿的气味。
楼梯的水泥台阶被踩得发亮，边角缺了几块，扶手上的漆也掉得七七八八。有的地方只剩光秃秃的铁，手放上去，能摸到一层细细的锈。
四楼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尽头一扇窗透进光来。两侧的宿舍门紧挨着，一扇扇门上留着鞋印和划痕，门框边还贴着揭不干净的胶带。墙皮脱落后，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墙角有一道水痕，从上往下拖了很长。
学员都走了，门也关着，整条走廊听不见一点人声。
这里跟教学楼的区别，大概就是接待客户的办公室和员工休息室的区别。
外面看着多么体面，都不耽误里面凑合着用。
祈衡找到407，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也没好到哪儿去。
床架上有锈，墙上的漆鼓起了几个包，窗台积着灰，靠近墙角的地面还放着一个接水的盆，看起来相当磕碜。不过，这间宿舍只住她一个人，至少不用跟十一位老爷子挤在一起。
这么一想，老师的待遇还挺不错。
祈衡把门带上，先环视一圈。
书，全是书。书架上放不下，书桌旁便摞着几堆，连床头都放着书。
她抽出几本看了看，有讲教学方法的，有讲课堂设计的，还有厚厚几本学生心理方面的书。秦升显然经常翻看，书页上做了笔记，有些地方还被翻得松了边。
奇怪，办公室里那本教案明明全是波浪线，这里的书却能看懂。
祈衡翻过几页。印刷的文字之间夹着手写的批注，有的地方画了横线，旁边添着一两句话；有的批注又被划掉，空白处重新写了一遍。至少在看这些书的时候，秦升确实思考过该怎样教人。
她又看向书架旁边。那里摆着几份以前拿到的奖项，证书里的名字都是秦升。
从这些东西来看，他应该很认真地想过，怎样当好一个老师。
可他最后躺在了那间堆满尸体的体育教室里。
祈衡把书放回去，注意到书桌上还摊着一个笔记本。她拿起来一看，发现前几页都被撕掉了，但空白页上似乎还留有字印。
她找了根铅笔，用笔芯侧面在留下字印的地方轻轻涂了起来。
半分钟后，字迹渐渐显现出来：疲倦、麻木。
字印有深有浅，目前只能辨认出这两个词，还无法据此推断出具体内容。他写的是自己，还是每天坐在教室里的那些人？
祈衡又涂了一小片，纸上只多出几道断续的笔画，拼不成完整的字。她只好停下，把书桌和抽屉仔细翻找了一遍，也没找到撕掉的那几页。
她只能将它放回原处，继续搜寻。
除了书本之外，秦升的个人用品很少，只有柜子里挂着的两套衣服，看得出他平时生活很节俭，也不注重个人打扮。不过好在他比较爱干净，屋内除了潮湿泛出的霉味以外，并没有别的奇怪味道。
祈衡找了一阵，实在没找到有用的东西，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床上。
咯吱。
铁架床发出一声惨叫，晃了晃，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为了防止自己一屁股把床坐塌了，祈衡果断选择躺下。她把自己摊平在了床上，同时开始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没时间了。
自己在这里已经待得足够久了，第二根触角也长了出来，她甚至能感觉到头顶的皮肤也开始变硬了，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被这里同化，彻底变成蚂蚁人。
身体的同化只是其次，最让她担心的是心理变化。
这个地方似乎有某种魔力，待得越久，人的精神和灵魂就越容易被同化，开始认同这里的环境。
譬如，当自己扮演33号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模仿学员，假装认真学习，甚至真心害怕被退学；而当自己扮演秦升的时候，又会不自觉地观察学员的学习情况，监视他们的学习状态。
还有刚才，一个人死在楼下，她回到教室，继续教其他人画波浪线。等到下课，她居然也会因为终于能休息而感到轻松。
祈衡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笔记本，忽然觉得“麻木”这两个字有些刺眼。
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这种角色扮演里越陷越深。最开始是为了避免暴露而配合，后来却越来越顺手，有些事情还没来得及想，身体已经照着做了。
她原本打算耐心找出规律，找到“门”后离开。但现在看来，自己可能还没找到“门”，就先变成蚁人了。
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不排除直接发动强攻。
当然，最差的结果可能是被杀死，也可能是强攻失败，变成蚁人，被困在这里。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下场。
可祈衡掂量了一会儿，居然觉得后者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不过就是在这里学一辈子、干一辈子，跟自己被困在公司上一辈子的班，好像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想到这里，祈衡居然诡异的释然了。心里一想通，身体居然松快了不少。
祈衡闭上眼，过了片刻，又隐约觉得不对。
自己刚才还在担心被同化，怎么想了没几分钟，居然已经开始接受了？
她想重新坐起来，睡意却从身体深处涌了上来。明明没走多少路，也没经历什么战斗，她却像熬了几个大夜，连这个念头都没能想完。
祈衡打了个呵欠，眼皮沉沉地合上了。
就在她闭眼的那一瞬间，雪白的天花板上突然鼓出一只红色的眼睛。深红色的瞳孔，淡粉色的眼白，死死地盯着床上的祈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