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歪斜的铁门连着门框一起飞了出去。
后面的蚂蚁还没挤上最后一级台阶,便被迎面灌下的血浪撞翻。黑色的肢体滚成一团,足钩刮着墙壁,想重新攀住楼梯。
祈衡走了过去。
她每往前一步,感知的范围便跟着向前推进。
新的心跳出现,随后停止。
她甚至不需要看清它们藏在哪里。
转角后方,教室里面,攀在外墙上的蚂蚁,刚进入她周身三十米,体内的血便脱离了控制。
噗!噗!噗!
两侧教室的窗户接连染红。
蚂蚁撞上课桌,桌椅被推得哐当作响。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血已经从张开的口器里喷了出来,洒满黑板,沿着那些整整齐齐的波浪线往下淌。
祈衡走下楼梯。
身后的血顺着台阶奔流而下,撞上转角,又重新汇到她脚边。
越来越多。
原本需要她咬牙催动的血潮,此刻已经铺满整条走廊。每一只倒下的蚂蚁,都让这片猩红变得更加厚重。
楼外传来密集的撞击声。
那些沿墙攀爬的蚂蚁纷纷松开足钩,从半空坠下。血柱在它们落地前喷上玻璃,又被后面坠下的身体撞散,变成一片片泼洒的红雨。
祈衡踏出笃志楼。
花坛旁还聚着一大片蚂蚁。
它们扭过脑袋,复眼里映着同一个人影。前排刚刚压低身体,准备冲来,祈衡已经抬起了手。
这一次,她连五指都没有攥紧。
手腕轻轻一翻。
所有蚂蚁的腹部同时向上一顶。
血从巨颚之间冲出来,越过头顶,扬起一道道弧线。近处的喷上花坛,远处的砸向楼墙,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
整个空地,像突然开启了一场盛大的喷泉表演。
只是喷出来的,全是血。
祈衡踩过湿透的地面,走向下一栋教学楼。
猩红随她推进。
她所过之处,都出现了盛大的血液喷泉。摧枯拉朽之间,整个学校的蚂蚁人都被她杀掉了。
只剩下一人——这个凶域的,主人。
祈衡穿过教学楼,走到操场上,停下脚步。
四周终于没了那些催人上课、催人学习的声音。血水从楼上往下淌,远远听着,像有哪间教室的水龙头忘了关。
“宿管大爷。”
她朝远处喊了一声,“还不出来吗?”
没有人回答。
祈衡望着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又换了一个称呼。
“不对,应该叫你秦升。秦老师,戏都演到这里了,还要我去宿管室请你?”
过了一会儿,操场另一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佝偻的背,矮小的身体,脸上还架着那副老花镜。
他走得很慢,鞋底擦过地面,发出拖沓的声响。隔着这么远,祈衡仍能看见他嘴边缓缓开合的口器。
“这段时间,你装主任装得还挺像的。”祈衡说,“差点都把我骗过去了。”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秦升微微一笑,脸上的颚消失了,头顶的触角也慢慢缩短,最后融入头皮。他的背一点点直了起来,黑色甲壳从颈部一片片褪下,露出苍白的皮肤。
“现在想想,你其实挺显眼的。”
祈衡说:“一个宿管,特意关心我吃没吃饭,还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教我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到底是希望我管,还是不管呢?”
话音刚落,秦升脸上的最后一点蚂蚁特征消失,老花镜下露出一张清秀的年轻男人的脸。
二十多岁,戴着眼镜,五官与祈衡在体育教室里见过的那具尸体渐渐重合。
只是,这张脸上血肉模糊,不断有血从额头滴落。
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脑袋其实是拼起来的。
颅骨上有几道明显的裂缝,碎裂的部分勉强合在一起,有些地方并没有对齐,让整颗头显出一种怪异的不平整。
祈衡回头看了一眼笃志楼。
五层高的楼,天台边缘缺了一块。再往下,是三栋楼之间的花坛。
“所以,你真的从那栋楼上跳下去了?”
血顺着秦升的下巴滴落,他点了点头:“是啊,所以变成这个鬼样子了,很难看吧?”
祈衡没想到秦升会这么问。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
秦升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他的父亲是病毒前世界的一个普通农民,一家都靠务农为生。
这样靠天吃饭的家庭,最大的希望就是鸡窝里能飞出个金凤凰,带领全家脱离苦难。
他们很幸运,秦升出生了。
在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家庭里,生出了从小就过目不忘的孩子。他皮肤白净,性格温和,旁人看一眼,总要夸一句:“长大一定会有出息的。”
这几乎是必然结果。
他在三岁起就展露出了聪明才智,老师在课堂上念一遍的课文,他只需要听一遍就能全面复述出来。
老师被惊得合不拢嘴,特地来了一趟秦升家,对秦升的父亲说:“你家生了个天才,你们一定要好好珍惜,千万不要让他辍学。记住,只有念书,才能改变你们一家的命运。”
秦父记住了这句话,秦升也将其视若圭臬。
在那个时代,读书的确是绝大多数普通人所能抓住的出路。
上天保佑,秦升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念书很厉害。
而且,他的“厉害”,跟一般人的熬灯苦读不一样。
他太聪明了。
寻常的课本知识,看一遍就会;偶尔遇到高深的内容,多想一会儿,也能轻松弄懂。
老师曾说,他是十年不遇的天才。谁家生出这样的孩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因为太过聪明,秦升也有自己不能理解的问题。
譬如,他不明白,那种看一眼就会的题,为什么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解不出来。为什么老师在黑板上已经讲过几十次的题目,换个样子,就又有人不认识了。
秦升不理解,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问。
因为这在其他人眼里,是傲慢。
当然,秦升的求学之路也并非一帆风顺。
十八岁那年,家里的顶梁柱——父亲,得了重病。原本就贫穷的家庭,为了给父亲治病,更是雪上加霜。
父亲得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末期。他的肚子鼓得很大,脸变成了蜡黄色。病痛让他整夜难眠,只能躺在床上呻吟。
当时正值高三的关键时期,但考虑到秦升家里的特殊情况,学校特批他回家学习,一边念书,一边照顾病重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