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不眠夜。
父亲被疾病折磨得难以入睡，睁开眼，看到秦升就睡在自己床前，地上还摆满了学习用的书。
秦父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秦升醒了。
“儿啊，你去睡吧。”
秦升摇头：“我睡不着，在这里陪你。要喝水吗？”
秦父摇头，又说：“我知道你马上就要高考了，正是关键的时候。你在家守着我，像什么话？回学校吧。”
“我已经跟学校说过了，考试的时候再回去。在这之前，我陪着你。”
秦父张了张嘴，浑浊的眼泪流了出来。
他的皮肤已经变成蜡黄色，连眼白都是黄的。
他说：“儿啊，是我拖累了你。你这种孩子，要是生在别的人家，早就成材了，是我拖累了你。”
这个道理，秦升何尝不懂。
但有些东西，无法用价值来衡量。他出生的这个家庭虽然贫穷，给他的爱却很多、很富裕。
“爸，你别说胡话了，赶紧睡吧。我去给你煮碗面。”
在病痛的折磨下，秦父其实早就没了胃口。可那天，他破天荒地想吃点有盐有味的东西。
他想吃腊肉，半肥半瘦的那种，再配点黄酒。
听父亲这么说，秦升非常高兴，让父亲等一下，自己马上去弄。
家里有肉，没有酒，他得去村口的杂货铺买。
等秦升一路小跑着买回酒，屋里静悄悄的。
“爸？”
没人理他。
“酒买回来了，我马上就给你蒸肉。”
还是无人答应。
秦升提心吊胆地走进屋，才发现父亲倒在地上，脚边还放着一只空了的农药瓶。
人已经没气了。
秦父的葬礼很简陋。
秦升没钱，连最简单的葬礼都操持不起来。还好学校及时伸出援手，发动了全校捐款。村里的乡亲们也知道秦家的情况，你搭一把、我帮一下，总算将秦父下葬了。
下葬那天，秦升跪在父亲的牌位前，听见几个相熟的亲戚正在窃窃私语。
“……老秦走了，也算给他儿子减轻负担咯。”
“就是。我听说老秦是担心自己一直病着，好也好不了，还耽误他儿子考大学，所以才故意把他支出去。”
“……用自己换儿子的前途，不亏。”
父亲下葬当天，秦升便被老师带回了学校。
他们像把一颗螺丝钉重新拧回原位一样，将他按回教室。
每一个老师都很关心他。
关心他的学习，关心他的生活，关心他的精神状态。
每当老师将他叫到办公室进行心理疏导，总会有意无意地提一句：“正因为这样，你才要更努力地学习，才能对得起你爸爸啊。”
秦升果然很“对得起”。
高考结束，他成了全校、乃至全县唯一考上北清大学的人。
录取通知书送达那天，整个学校锣鼓喧天。校长亲自将大红花戴在他身上，像古代的状元巡街一样，带着他出行。
所有人看着他，都会由衷地感叹一句：“真有出息。”
“要是老秦知道，自己的死能换来儿子考上北清大学，真是死也瞑目了。”
秦升很不喜欢这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的大学，跟父亲的死究竟有什么必然联系。
后来，秦升如愿进入大学，选择了哲学系。
如果他有一位富有远见的父亲，一定会指着他的鼻子告诉他：“这是个能饿死诗人和哲学家的时代，你应该选择热门专业，这样以后才能赚到钱！”
所幸，没有人这样干涉他。
他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然后尽情钻研。
大学毕业后，即使顶着北清大学的光环，秦升也难以找到工作。
这的确是一个能饿死诗人和哲学家的时代。
他只能无奈地考取教师资格证，来到长桥一中，成为一名老师。
“找不到工作才来当老师，是不是听着挺敷衍的？”秦升问。
祈衡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她眼里，老师不过是一份糊口的工作，没有敷不敷衍一说。只要能填饱肚子，那就是好工作。
秦升倒也不在意，抬手推了推眼镜。指腹擦过镜框，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血痕。
“可我当时还是挺高兴的。”
做不成自己最想做的事情，也不代表就要糊弄眼前的工作。
更何况，他一路念书，受过许多老师的帮助。父亲下葬的时候，也是学校替他解了燃眉之急。
他对这份职业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可是，很快又被现实打败了。
他发现，太蠢了，实在是太蠢了。
学生蠢，老师蠢，所有人都很蠢。
在他看来，他们围着同一件事拼命使劲，却很少停下来想一想，这么做究竟有没有用。
他试着提出一点不同的意见，对方没跟他讨论意见，只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比其他人都聪明。
“秦老师，所有人都这么干，就你一个人搞特殊，你应该反省一下自己。”
“不要以为你是北清大学毕业的，就可以与众不同。”
秦升闭了嘴，懒得再掰扯。
跟蠢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他明白这个道理，却暂时改变不了自己的处境。
那份合同一签就是五年，提前离开，需要承担的赔偿不是他能拿出来的。
于是，他继续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在学生到齐之前站到操场上。夜晚，也要等学生睡下，再一间间查寝。
身体的疲惫只是其次，更难熬的是心里的疲惫。
有一次，主任在教职工大会上把他叫上了舞台，然后随表找了个理由大肆批判了一番。尽管这个理由在任何人看来都是莫名其妙，但主任却说的唾沫横飞，仿佛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说完后，主任意犹未尽：“有的人，别以为自己毕业于好学校就有多了不起。在我们学校，你就得遵循我们学校的规矩。”
秦升明白了，自己成了靶子。
主任需要通过敲打他，树立自己的权威。至于那个理由究竟成不成立，反倒没那么重要。
这不是他想要的工作，也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人在极度疲倦的时候，是会自我洗脑的。秦升给自己洗的脑，就是“再忍忍就好”。
一如许多老师对学生的那套说辞——“再忍忍就好，等你们考上大学，就可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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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让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的确有小伙伴喜欢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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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终于腾出手了，晚上可以腾出手写恐怖入侵了，所以今天特意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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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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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早安午安和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