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通缉令下
青石镇客栈的黄纸
晨雾还未散尽时，陈文渊已在客栈后院的井台边磨好了最后一把柴刀。刀刃映着他苍白的脸，昨夜强行催动浩然正气留下的内伤仍在隐隐作痛，喉头涌上的血腥味被他强行咽下。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孩童的嬉笑与纸张撕裂的脆响。
让让！都让让！净世盟的告示来了！
林雪梅端着的陶碗突然一晃，药汁溅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痕迹。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摸到了藏在衣襟内的兵刃——那把刻着文以载道的判官笔，此刻正硌得胸口生疼。
前院的喧闹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掌柜的谄媚笑语。陈文渊悄无声息地跃上院墙，只露出半只眼睛向外望去。镇口的老槐树下，四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汉子正将一卷黄纸贴在斑驳的土墙上。纸张边缘泛着暗金色的流光，中央朱砂勾勒的六幅人像在晨雾中格外刺眼。
奉天承运，天道有敕。查有异数六人，名唤明逍、华瑶、陈文渊、林雪梅、赵铁山、周秀芬，身负大逆之罪，扰动三界秩序。今特发此令，悬赏天下：明逍、华瑶二人，各赏五百万两白银；陈文渊等四人，各赏三百万两白银。不论死活，擒送净世盟分舵者，当即兑现。右仰知悉，一体遵行。
宣读告示的瘦高汉子故意拖长了语调，唾沫星子飞溅在天道敕令四个鎏金大字上。他腰间悬挂的青铜令牌随着动作摇晃，净世盟三个字在朝阳下闪着寒光。围观众人发出一阵抽气声，指指点点的议论像潮水般涌来。
乖乖，五百万两！够买下半个青石镇了！
你看这画像，那个女的长得跟仙女似的，居然是叛逆？
听说悬剑山都被平了，天枢剑宗上下死了好几百号人......
陈文渊的手指深深掐进砖缝，指节泛白。他看到自己的画像旁标注着文胆初成，善使笔墨伤人，连惯用的判官笔都被描绘得栩栩如生。最让他心惊的是右下角那行小字：中州各分舵每日午时验令，逾期不候。
文渊？林雪梅的声音带着颤音，我们得走了。
他刚要翻身跳下，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客栈后门的阴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缩头缩脑地向外张望。那是昨夜给他们送洗脚水的店小二，此刻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麦饼，眼神却像毒蛇般黏在院墙上。
陈文渊猛地扯住林雪梅的手腕，发力撞开柴房的后门。木屑飞溅间，他听见前院传来掌柜尖利的叫喊：官爷！就是后院！他们肯定还在......
望江城的故人
三日后的望江城，细雨如丝。
赵铁山背着周秀芬站在城南的破庙檐下，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汇成细流，在青石板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周秀芬的慈悲针袋空了大半，脸色比三天前在落雁峡时还要苍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伤的肺腑。
咳咳......前面就是张记布庄，她虚弱地指向街对面，张老板当年受过般若禅林恩惠，应该会......
话音未落，布庄二楼突然泼下一盆脏水，正溅在赵铁山脚边。一个肥胖的身影出现在雕花窗棂后，看清来人模样时，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
是你？！张老板的声音变了调，肥硕的脸颊剧烈颤抖，赵......赵大侠，你怎么会来这儿？
赵铁山解下斗笠，露出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他记得这个张胖子，五年前在西漠商道遇劫，是自己背着他杀出重围。那时张胖子抱着他的腿哭得涕泪横流，说要结草衔环，报答大恩。
张老板，借件蓑衣，几两碎银。赵铁山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日后定当奉还。
窗后的人影突然消失，紧接着布庄的门板一声从里面闩死。赵铁山皱起眉头，听见院内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喊：快！去净世盟分舵报信！就说叛逆赵铁山在城南破庙！
周秀芬猛地抓紧丈夫的肩膀，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赵铁山沉默地转过身，将斗笠重新戴好。雨幕中，他看见三个玄衣人影正从街尾快速靠近，腰间的青铜令牌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铁山......
赵铁山突然发力，将周秀芬往上托了托，抱紧了！
他像头受伤的黑熊般冲向街对面的窄巷，背后袭来的剑气切开雨帘，在青石板上犁出三道深沟。周秀芬反手甩出七枚银针，银光在雨幕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却被对方轻易格挡开。
叛逆休走！领头的玄衣人厉声喝道，长剑挽出朵朵剑花，净世盟办事，闲人退避！
巷口突然冲出几个挑着菜担的小贩，惊叫着四散奔逃。赵铁山趁机拐进旁边的死胡同，后背重重撞在斑驳的砖墙上。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周秀芬，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当年......当年我救他时，他说佛渡众生......周秀芬的声音断断续续，原来这世道......佛也渡不了忘恩负义的人......
赵铁山扯下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嘴角淌进脖颈，带来火烧火燎的暖意。他将葫芦递给妻子，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玄衣人影，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这世道，连条狗都比我们活得体面。
流沙渡的围堵
夕阳西下时，流沙渡的码头挤满了等船的人。明逍牵着华瑶的手混在人群中，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码头上的幡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其中一面玄色旗帜上的二字格外醒目。
客官，要船吗？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凑过来，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去东海的快船，今晚子时开航。
明逍不动声色地摸出一小块碎银：什么价？
不多，一人十两。汉子搓着手笑，眼角的余光却瞟向不远处的茶棚。那里坐着三个精装打扮的汉子，腰间同样挂着青铜令牌。
华瑶突然轻轻捏了捏明逍的手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明逍看见茶棚柱子上贴着一张黄纸——正是那张印着他们画像的天道通缉令。几个孩童正用石子投掷画像上的人脸，其中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正把明逍的鼻子抠成一个黑洞。
船家，明逍将碎银塞给汉子，带路。
穿过拥挤的人群时，明逍敏锐地察觉到至少七道视线锁定了自己。他不动声色地调整步伐，将华瑶护在身后。码头上的喧嚣似乎突然远去，只剩下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就是他们！
一声暴喝打破了平静。茶棚里的三个玄衣人同时起身，腰间长剑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周围的人群像受惊的鸟兽般四散奔逃，转眼间就空出一片圆形的空地。
明逍反手抽出藏在袖中的折扇，扇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华瑶的指尖泛起淡蓝色的光晕，水汽在她周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明逍、华瑶，领头的玄衣人狞笑着逼近，长剑直指明逍咽喉，五百万两白银，多谢二位成全！
周围突然响起弓弦震颤的嗡鸣。明逍瞳孔骤缩，看见十几个手持弩箭的汉子从货栈后面现身，箭头在夕阳下闪着幽蓝的光——那是淬了剧毒的标志。
散修联盟的朋友，玄衣人高声喊道，这两人归净世盟，剩下的赏银分你们三成！
货栈顶上突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三个身着灰衣的修士飘落下来，手中拂尘无风自动。明逍认出那是清虚观的制式服装，三年前在泰山论剑时，他还曾与清虚观的云游子道长对过三招。
李堂主，为首的灰衣修士稽首为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奉掌门法旨，这六人需交由清虚观处置。还望行个方便。
放屁！被称作李堂主的玄衣人脸色铁青，天道通缉令在此，谁先擒下算谁的！
两方人马剑拔弩张，明逍却突然拉着华瑶向后退去。他注意到码头西侧的芦苇丛中闪过几点银光，那是某种信号装置特有的反光。
不好！明逍突然低喝一声，折扇猛地展开，挡住一支从暗处射来的毒箭，他们想把我们逼进绝路！
话音未落，芦苇丛中突然冲出数十名手持砍刀的江湖汉子，将整个码头团团围住。他们的衣服上没有任何标志，但明逍认出其中几人使用的是黑风寨的刀法——那伙在中州道上臭名昭着的马匪，三个月前刚被天枢剑宗剿灭。
黑吃黑？李堂主脸色大变，长剑横胸，什么人敢跟净世盟作对？
回答他的是一阵密集的箭雨。明逍拉着华瑶在人群中穿梭，折扇开合间挡开数支弩箭。华瑶的指尖凝结出冰棱，每一次挥动都有数名围攻者惨叫着倒下。
混乱中，明逍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货栈二楼跃下，手中短刀划破一名黑风寨匪徒的咽喉。那人落地时顺势翻滚，斗笠滑落，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
秦大哥？华瑶失声惊呼。
秦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的左腿明显有些不便，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手中短刀的动作却快如闪电。
别废话！秦风低吼道，短刀指向码头西侧的芦苇丛，跟我走！
墨门的飞鸟令
芦苇荡深处隐藏着一条狭窄的水道，一艘乌篷船静悄悄地泊在岸边。秦风示意两人上船，自己则留在岸上警戒。船舱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中年男子正借着油灯的光看书，封面《墨子》二字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明先生，华姑娘，中年男子放下书卷拱手为礼，在下墨门矩子禽滑厘。
明逍心中巨震。墨门自百年前遭朝廷围剿后便销声匿迹，江湖上只流传着他们擅长机关傀儡的传说。他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墨门传人。
禽先生，明逍回礼道，不知墨门为何要救我等？
禽滑厘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呈飞鸟形状，翅膀上刻着细密的齿轮纹路，正是传说中墨门的信物飞鸟令。
天道不公，墨门自当拨乱反正。禽滑厘将飞鸟令放在桌上，令牌突然自行展开，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鸟，三位宗主陨落前，已将反抗计划托付给墨门。如今时机成熟，正是召集天下义士之时。
舱外突然传来秦风的低喝声，紧接着是兵刃碰撞的脆响。禽滑厘脸色微变，抓起青铜鸟轻轻一按。那鸟儿突然振翅飞起，发出清脆的鸣叫，穿透了芦苇荡的夜色。
禽滑厘起身推开舱门，净世盟的大队人马快来了。我们在东海之滨有一处秘密据点，其他几位也已在那里等候。
明逍与华瑶对视一眼，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望之光。三日前在青石镇客栈看到通缉令时的绝望，此刻似乎正随着青铜鸟的鸣叫渐渐消散。
船桨搅动水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明逍站在船头，望着远处天空中绽放的墨色烟火——那是墨门召集同伴的信号。他想起了陈文渊的浩然正气，赵铁山的金刚不坏体，周秀芬的慈悲针法，还有林雪梅那种能在绝境中找到生机的智慧。
明逍，华瑶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们......能赢吗？
明逍握紧她的手，望向东方泛起鱼肚白的天空。海面上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远处若隐若现的岛屿轮廓。
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嘴角却扬起一抹久违的笑容，但至少，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青铜鸟在船头盘旋一周，突然振翅飞向东方。明逍知道，它将带着希望的消息，传遍这片被黑暗笼罩的大陆。而他们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