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夜渡寒江
玉龍江畔的蘆葦蕩在暮色中泛著青灰，秋風卷著水霧掠過江面，將明逍鬢角的發絲凝成細碎的霜花。墨綠色的江水泛著銀輝，苦澀的草木香混著水汽撲面而來，他半跪在地，指尖按在潮濕的泥地上，雙手結成紫微斗印訣，拇指與食指相扣成環，無名指輕點眉心，星衍術的靈力順著江底暗流蔓延開去，卻在三里外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那是淨世盟布下的鎖江陣，十二根玄鐵柱深入江底，以幽冥寒鐵打造的鎖鏈在水下交織成網，連游魚都難以穿透。
怎麼樣？華瑤的聲音壓得極低，手中羊脂白玉玉笛斜橫在唇邊，笛孔間縈繞著三枚淡青色音刃，音波化作層層淡青色漣漪在笛身流轉，那是她耗費半日光景凝聚的清心玉露音，此刻正隨著呼吸微微震顫。她身後三尺處，蘆葦叢突然發出極輕的 聲，兩道身影如同融入水墨的墨點般顯現出來。
趙鐵山的左臂不自然地垂著，原本銅筋鐵骨的臂膀此刻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袖口下隱約可見猙獰的傷口——那是在落雁峽硬接凌霄閣長老一劍留下的創傷。他身旁的周秀芬面色蒼白如紙，素白的僧衣下擺已被血染透，懷中緊抱著的青銅藥缽里，最後三株續命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
鎖江陣比預想的更棘手。明逍收回手，指尖的靈力波動明顯紊亂，水下有三層禁制，外層是感應陣，中層是殺陣，最內層應該是困陣。我們一旦入水，半炷香內就會被發現。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地圖，借著微弱的月光展開，上面用朱砂標注著玉龍江的水文圖，唯一的缺口在下游五里處的回水灣，那里水流湍急，陣法相對薄弱。
趙鐵山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震動都牽扯著胸口的傷勢，他咳出的血沫落在青石板上，竟冒著絲絲白氣。周秀芬急忙掏出手帕為他拭去唇邊血沫，取出銀針在他胸前大穴連點數下，金色的佛光隨著針尖刺入肌膚，卻只讓那青紫色退去了分毫。
別白費力氣了。趙鐵山抓住妻子的手腕，聲音沙啞得如同磨砂紙在摩擦，金剛不壞體強行催谷的反噬，沒那麼容易壓制。他轉向明逍，銅鈴大的眼楮在夜色中亮得驚人，你們先走，我和秀芬在這里拖住追兵。
說什麼胡話！華瑤的玉笛在掌心轉了個圈，音刃擦著蘆葦稈掠過，留下三道整齊的切口，我們四個要麼一起過江，要麼一起死在這里。你以為東海之濱的約定是說著玩的？
明逍沒有說話，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龜甲，龜甲上刻著繁復的星圖。他將龜甲放在地上，雙手結成天機印，食指與中指並攏指向龜甲中心，又取出三枚銅錢，指尖靈力注入，銅錢竟自行懸浮起來，在龜甲上方飛速旋轉，龜甲上的星圖驟然亮起，星辰紋路如同活過來般流轉不定。這是他壓箱底的本事——紫微斗數，能推演一個時辰內的吉凶變化。
銅錢突然發出清脆的踫撞聲，其中一枚地裂開一道細紋。
子時三刻有機會。明逍收起龜甲，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到時候會有江霧，鎖江陣的感應範圍會縮小三成。但我們只有一炷香的時間，必須速戰速決。他看向趙鐵山，趙大哥的傷勢還能支撐多久？
趙鐵山活動了一下左臂，骨骼發出的輕響︰半個時辰內還能勉強催動護體罡氣，但金剛不壞體是用不了了。
周秀芬突然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可以布往生蓮台陣，暫時護住鐵山的心脈。但這需要消耗我最後一點佛元，之後......
之後就換我來保護你。趙鐵山打斷她的話，粗糙的大手握住妻子縴細的手指，掌心的老繭蹭得她指節發紅。這對一個是體修一個是佛修的夫妻，此刻竟流露出難以言喻的默契。
華瑤突然吹了聲短促的口哨，笛聲如同夜梟的啼叫，在江面上遠遠傳開。片刻後，一只羽毛漆黑的水鳥落在她肩頭，鳥喙中餃著一卷極小的紙條。她展開紙條，上面用朱砂畫著幾個奇怪的符號。
是陳文淵傳來的消息。華瑤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們在清河鎮被玄陰教的人盯上了，暫時無法趕來匯合。林姑娘用幻術制造了假死的跡象，現在應該正往南繞道。
明逍的指尖在地圖上點了點︰那我們更不能等了。淨世盟的搜捕網正在收緊，每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他站起身，從腰間解下一個皮囊，里面裝著數十枚銀針——那是從懸劍山帶出的唯一一批療傷聖藥，趙大哥，把這個帶上。
趙鐵山剛要推辭，卻被明逍按住肩膀。明逍微涼的指尖觸踫到他滾燙的臂膀，這個看似文弱的星衍宗弟子，此刻的眼神竟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這不是給你的，是給周姑娘的。她耗盡佛元後，需要這個保命。
夜色漸深，江面上的霧氣果然開始彌漫開來，濕冷如綢緞般裹住周身，如同上好的宣紙被潑上了淡墨。明逍掐著時辰，突然低喝一聲︰就是現在！
四人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向江灘，趙鐵山一馬當先，雖不能動用金剛不壞體，但僅憑肉身力量，竟在沙灘上踏出一個個三寸深的腳印。周秀芬緊隨其後，雙手結印，青銅藥缽中最後三株續命蓮突然綻放，金色的花瓣化作點點流光融入四人身體。
往生蓮台，起！
金色的佛光在四人腳下凝聚成一朵巨大的蓮花，托著他們滑向江面。就在此時，水下突然傳來的一聲脆響，十二根玄鐵柱同時亮起紅光，殺陣已然啟動！
無數冰錐從江面下刺出，如同倒豎的森林。趙鐵山怒吼一聲，僅剩的右臂猛然轟出，護體罡氣在身前形成一面盾牌，將冰錐盡數震碎。但這一擋也讓他腳步一滯，胸口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快走！周秀芬將他往前一推，自己卻停下腳步，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青銅藥缽突然飛起，在空中旋轉成一道金色的光環，光環中浮現出無數經文，竟暫時擋住了殺陣的攻擊。但周秀芬的頭發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花白，原本清澈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層灰翳。
秀芬！趙鐵山目眥欲裂，想要回頭卻被明逍死死拉住。
別辜負她的犧牲！明逍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星衍術全力催動，在前方江面上開闢出一條臨時的安全通道，華瑤，用你的音刃！
華瑤玉笛橫吹，清越的笛聲如同利劍般劃破江霧，音刃在前方織成一張大網，將襲來的禁制一一斬碎。她的嘴角溢出一絲鮮血，顯然強行催鼓音刃對她的經脈造成了不小的負擔。
就在四人即將沖出鎖江陣時，江面上突然掀起滔天巨浪，一道身影踏浪而來，青色道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正是凌霄閣閣主凌雲子！
叛賊哪里逃！凌雲子手中長劍一指，萬千劍氣如同驟雨般射向四人。
趙鐵山突然掙脫明逍的手，轉身迎向劍氣︰你們先走！告訴陳文淵，照顧好秀芬！他的身體突然膨脹起來，原本青紫色的左臂竟恢復了銅色，金剛不壞體在這一刻強行突破！
鐵山——！周秀芬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金色的光環驟然擴大，將所有人都護在其中。
明逍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抓住華瑤的手，將全身靈力毫無保留地注入星衍術︰
在金剛不壞體的掩護和往生蓮台的庇護下，明逍和華瑤如同兩道流星般沖破了鎖江陣的最後一層禁制，消失在茫茫江霧中。身後傳來趙鐵山震天的怒吼和凌雲子驚怒的喝罵，還有周秀芬那如同杜鵑泣血般的佛號聲。
江霧越來越濃，將玉龍江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明逍和華瑤漂浮在江心，望著逐漸遠去的江岸，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冰冷的江水不斷拍打在身上，提醒著他們剛剛經歷的生死離別。
華瑤突然靠在明逍的肩頭，壓抑已久的淚水終于決堤而出。這個一向堅強的音神宗天才，此刻竟哭得像個孩子。明逍伸出手，笨拙地拍著她的背，指尖的靈力不自覺地流淌過去，帶著一絲溫暖的安撫。
我們會活下去的。明逍輕聲說，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不僅要活下去，還要為他們報仇。
江面上，一輪殘月從雲層中探出頭來，灑下清冷的光輝。遠處的江霧中，隱約傳來更鼓聲——子時已過，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于逃亡中的眾人來說，漫漫長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