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金的手指垂在兽皮毯子边上，指甲缝里还带着干涸的泥。
胸口那点起伏停了。
飞艇底层的舱室里只剩下木板咯吱响。
希尔瓦娜斯低头看着他。
暗影的低语。
巨魔到死都在跟洛阿神打交道，临咽气却说暗影越过了先祖和元素，把她的名字塞了过来。
这事透着怪异。
不管是谁在背后推这把手，局已经摆上台面了。
她扯了扯嘴角，没出声。
萨尔两只手捂着脸，整个人瘫坐在舱板上，那把毁灭之锤顺着腿边滑下去，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位以前的大酋长喉咙里咕噜着，全是浑浊的气音，听着像没倒过气来。
贝恩站在旁边，胸膛剧烈起伏，鼻子喷着粗气。
他盯着沃金的尸体，两只手攥得骨节啪啪响。
“沃金……”
牛头人喊了一声，声音很哑。
角落里的洛瑟玛·塞隆动都没动。
独眼掠过萨尔，又扫向贝恩，最后落在大步走过来的希尔瓦娜斯脸上。
血精灵没说话，就这么看着。
贝恩转过身。
“萨尔，大酋长脑子不清楚了。把部落交给被遗忘者？这决定大错特错。”
萨尔把手放下来，脸上全是灰土和褶子：“那是他的遗命。当着咱们所有人的面说的，得认。”
“那是毒药毁了他的理智。”
贝恩指着希尔瓦娜斯，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她连盟友的死活都不管，只会把所有人拖进坑里。”
萨鲁法尔在后头咳了一声，老兽人把手搭在腰间的斧柄上，闷声说：“贝恩，死人不会改口。大酋长说了话，部落就得听。”
“萨鲁法尔，你也要跟着发疯？”
贝恩瞪着他。
希尔瓦娜斯看了贝恩一眼，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她转过身，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门帘乱晃。
奥格瑞玛。
太阳挂在头顶，红色的土石被晒得发烫。
精神谷中间架起来的木架子有三层楼高，全浇了黑油。
火把扔上去，火一下子蹿得老高，黑烟直往天上冲，沃金的尸体眨眼就被裹进火里。
热气扑在脸上生疼。
谷里站满了各族的士兵。
几百个赤着膀子的兽人士兵拿拳头捶着胸口，捶一下，吼一声，声音混在一起跟打雷一样。
人分得很散。
兽人和牛头人挤在中前头，暗矛巨魔围在火堆近处，被遗忘者的队伍被挤在靠谷口的一圈阴凉地里。
底下交头接耳的动静一直没断过。
“瓦里安死了，暴风城那帮人肯定觉得是咱们坑了他们。”
“军团还在天上，大酋长这时候没了，仗怎么打？”
“肯定是贝恩接位子，要不然萨尔接着干也行。除了他们俩，谁坐得稳那个位子？”
议论声杂得很。
萨尔换了件旧麻布袍子，走到石台上。
风把他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他看着底下黑压压的脑袋，清了清嗓子。
“沃金大酋长走完了荣耀之路。”
底下一下子嚎了起来，巨魔们敲着盾牌哭喊。
萨尔抬手往下压了压，等声音小了点，才吸了口气接着说：“但在回归先祖怀抱前，他留下了遗命。”
周围全静下来了，几万人把脖子伸得老长，看着台上的兽人。
萨尔闭了下眼睛，隔了会儿才把话吐出来：“部落新任大酋长，由希尔瓦娜斯·风行者继任。”
这话落下去，没人接茬，连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几秒，底下炸了锅。
“开什么玩笑！”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兽人老兵拔出战斧，一斧子剁在石砖上，崩出一串火星，“她是个死人。一个丢了命和荣耀的亡灵，凭什么领导部落！”
人群推搡起来，骂声、铁器撞击声搅成一团。
牛头人把图腾柱往地上砸，咚咚闷响连成一片。
连暗矛巨魔那边也有人把长矛横过来，冲着台上吼。
外头的被遗忘者把生锈的铁剑拔出了半截，甲片缝隙里飘出绿森森的雾气。
两边人隔着十来步远，手都搭在兵器上。
“够了！”
贝恩大吼着冲出队伍。他走得极快，脚下的石砖被踩得裂开。
他几步跨到高台下边，抬头盯着萨尔：“萨尔，沃金绝不可能做出这种决定。”
“那是他亲口说的，咱们都在边上。”
萨尔嗓子哑得厉害。
“那是毒药把他的脑子烧坏了。”
贝恩转身，手指直直戳向台子后头站着的那个身影，“她天天摆弄阴谋诡计，她的被遗忘者在战场上连毒药都用。把部落交给这么一个满肚子算计的女人？这是在踩部落的荣耀。”
底下的兽人和牛头人跟着叫骂起来，战吼一声压过一声。
洛瑟玛站在石阶旁边，拇指蹭着剑柄上的花纹，没去看贝恩，也没看希尔瓦娜斯。
血精灵士兵把盾牌立在身前，动都没动。
希尔瓦娜斯从后面的阴影里跨了出来。
深紫色的兜帽拉得很低，眼睛里泛着红光。
她没去拿背后的弓，皮靴踏在石阶上，一步一声，清清楚楚。
她走到最高处，在酋长的石座前站定。
暗影从她袍子底下漫出来，周围呼呼吹过的风一下子变冷了。
前排叫得最凶的几个兽人闭了嘴，脖子往后缩了缩。
希尔瓦娜斯转过身，看着底下的人。
她看过哪边，哪边的兽人就往后挪半步，牛头人粗重的喘气声也低了下去。
被遗忘者那边倒是挺起了干瘪的胸脯，空眼眶里全是狂热。
洛瑟玛把搭在剑柄上的手放了下来，身子稍微偏了偏。
“荣耀？”
希尔瓦娜斯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冷。
“贝恩·血蹄。”
贝恩把头抬起来，抓着战锤的手背上全是青筋。
“你的荣耀，救得了破碎海滩上死去的弟兄吗？”
“你的荣耀，挡得住燃烧军团的邪火吗？”
希尔瓦娜斯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寒气直往台下压。
贝恩被顶得晃了下肩膀，咬着牙没吱声。
“沃金死了。”
希尔瓦娜斯声音拔高，压过了火堆噼啪炸裂的响动，“死在恶魔手里，死在联盟那群懦夫的撤退后头。”
底下的人眼珠子开始泛红。
“你们想在这里争虚名，自己人打自己人？”
希尔瓦娜斯把右手抬起来，抓住了背后的黑弓，举向半空，“还是跟我走。”
她红着眼睛扫视全场。
“去复仇。”
被遗忘者的队伍里爆出一阵尖叫：“黑暗女王万岁。”
旁边的暗矛巨魔也跟着嚎了起来，长矛往天上捅。
兽人老兵们互相看了看，咬着牙把手里的家伙举过头顶。
一把斧子扬起来，跟着是两把，然后全场都是黑压压的刀枪。
“为了沃金。”
“为了部落。”
喊声撞在奥格瑞玛的红岩崖壁上，震得沙土往下掉。
贝恩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
他看着周围双眼通红的同胞，松开了手里的战锤把手，低着头，一拳头重重砸在胸口甲片上。
萨尔在台子边上站着，看着希尔瓦娜斯瘦削的背影，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夜深了。
谷里的火堆慢慢灭下去，风卷着红土刮过城墙的石头垛子。
希尔瓦娜斯一个人站在最高的木制箭楼上，披风在夜风里扯得啪啪响。
下面是成片的营帐和没灭干净的火星子。
她从腰包里翻出个磨破了皮的本子，拿炭笔在上面划拉。
“贝恩脑子里全是一根筋的火气。”
“萨尔彻底废了，连锤子都拿不稳。”
“洛瑟玛还在琢磨自己的得失。”
她停了手，看了一眼下边走过去的巡逻兵。
“游戏开始了。”
她轻声念叨了一句，“沃金，你倒是甩了个好包袱给我。”
她的视线越过奥格瑞玛的土墙，看向北边那片黑压压的天空。
“都以为我要带着部落找联盟算账。”
“都以为我要为了这群蠢货去跟燃烧军团拼命。”
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重重划出一道黑印。
“我的敌人从来就不是军团。”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
指头尖上冒出一小团绿火，顺着皮子烧起来，几下就把整本册子烧成了灰。
她把手摊开，灰烬被风一卷，全散在城外的峡谷里。
“是命运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