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城的哭声快把天掀翻了。
漫天的白色玫瑰花瓣，像雪片一样从两侧的高塔上洒下来，铺满了整个英雄谷的石板路。
瓦里安国王的灵柩被八名全副武装的第七军团精锐卫兵抬着，步伐沉重地向前推进。
安杜因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他穿了一身赶制出来的黑金相间皇家礼服。
肩膀上的金线绣着雄狮的纹章，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暗光。
他一连熬了几个通宵，眼皮肿得发疼，眼底满是青黑。
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脚底发飘。
周围全是人。
街道两边挤满了暴风城的平民，有人跪在地上大哭，有人绝望地撕扯着衣服。
大主教法奥拄着法杖，走在安杜因的右后方。
安杜因走上英雄谷的最高台阶，停在灵柩安置的高台前。
他从法奥手里接过一束纯白的玫瑰。
花梗上的刺被剔得很干净，但安杜因的手依旧抖得厉害。
他低下头，将花束放在灵柩平整的盖板上。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冷木料的那个瞬间。
周围所有的哭声、风声、盔甲的摩擦声，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钻进他脑子里的声音。
“安杜因……”
那声音冷得像在冰水里泡过，却没有半分生气。
最要命的是，这声音他太熟了。
那是他父亲的声音。
“你逃不掉……”
声音变得沙哑，像砂纸在磨蹭，“我们终将重逢……”
安杜因手腕一颤，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抽回了手。
他往后踉跄了一大步，皮靴在石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动静。
法奥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殿下？”
法奥低声问。
安杜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盯着灵柩盖板。
就在他刚才放花的位置，浅色的木料上凭空多出了一个焦黑的手印。
五指张开，指节的轮廓清晰可见。
边缘的木材翻卷着，还在往外冒着一丝极细的绿烟。
一股刺鼻的味道钻进安杜因的鼻腔。
那是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炼金药剂发酵后的酸臭。
这股味道他闻过。
第二卷里，当他们发现莱恩国王的尸体被希尔瓦娜斯盗走时，墓室里留下的就是这个味道。
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安杜因死咬着牙关强压下去。
这不是瓦里安的灵魂。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
他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用身体挡住了那个手印。
“我没事，大主教。”
安杜因说，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子。
他转过身，面向台阶下方密密麻麻的联盟领袖。
法奥走上前，双手捧起那顶镶嵌着蓝宝石的联盟王冠。
“以圣光之名，安杜因·乌瑞恩将继承王位，成为联盟的新任至高王。”
法奥将王冠高高举起，稳稳戴在安杜因的头上。
很重。
这金属的重量压得安杜因的颈椎一阵发酸。
下方的士兵和平民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
没有新王登基的欢呼，只有令人窒息的哀痛。
暴风要塞，军事会议大厅。
门刚一关上，外面的哀悼声就被隔绝了。
长桌两侧的气氛，直接降到了冰点。
安杜因坐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
吉安娜站在桌子左侧，手里的冰霜法杖重重砸在石地板上，砸出一圈白霜。
格雷迈恩国王双手撑着桌面，灰白色的狼毛倒竖着。
“打！”
格雷迈恩粗喘着气，露出了尖锐的獠牙。
“不能再拖了，陛下！”
他用力拍了一把桌子，“希尔瓦娜斯那个骗子，在破碎海滩直接撤走了侧翼的部落主力！”
“他们背信弃义！”
“瓦里安是为了掩护我们，替他们挡了刀才死的！”
吉安娜接着发难。
她看都没看安杜因，只盯着桌子中间的艾泽拉斯地图。
“部落根本没打算和我们联合。”
吉安娜的眼眶通红，但眼神却冷得吓人。
“他们利用了瓦里安的信任，把他当成了吸引军团火力的诱饵。”
她抬起头，直视安杜因。
“我们必须立刻集结所有剩下的舰队，进攻奥格瑞玛。”
“这是血债，必须血偿。”
大厅里的其他领袖面面相觑。
铜须矮人的代表摸着胡子，似乎在衡量两线作战的胜算。
暗夜精灵的代表皱紧了眉头，没有吭声。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主位上这个刚戴上王冠的年轻人身上。
安杜因觉得喉咙发干。
但他没有躲避吉安娜的目光。
他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
“我不同意。”
安杜因说。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格雷迈恩瞪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吉安娜冷笑了一声。
“你说什么？”
她问。
安杜因站了起来。
“我说，现在绝对不能对部落开战。”
他两手按在桌沿，身体前倾。
“燃烧军团的主力还在天上盯着我们！”
安杜因拔高了音量。
“恶魔的星舰还在往艾泽拉斯投送兵力！”
“我们现在去打部落，就是正中军团的下怀！”
“两个阵营互相放血，最后谁也活不成！”
格雷迈恩愤怒地挥舞着粗壮的手臂。
“那是瓦里安！你的父亲！我们的国王！”
“你就让他白死吗！”
“就因为他是我父亲！”
安杜因毫不退让地吼了回去。
大厅里的众人被震住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这个脾气温和的牧师王子身上，看到狮王的影子。
安杜因眼眶发热，但他强撑着没有软弱。
“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失去他的痛。”
“但我的父亲，是为了艾泽拉斯而死。”
安杜因扫视了一圈长桌两侧的领袖。
“他牺牲自己，是为了让我们活着回来对抗军团。”
“他不是为了联盟的仇恨死的！”
他第一次用国王的口吻，强硬地下了定论。
吉安娜定定地看着他。
她眼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那个曾经会在她怀里看书、管她叫阿姨的小王子，死在了今天。
“你和你父亲一样天真。”
吉安娜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而天真，是要付出代价的，安杜因。”
刺眼的紫色奥术光辉亮起。
吉安娜连告退的礼节都没做，直接传送离开了会议大厅。
格雷迈恩冷哼了一声，一脚踢翻了身后的橡木椅子。
“你会后悔的，孩子。”
狼人国王扭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门外。
主战派的几名将领互相递了个眼神，也跟着离开了。
大厅里转眼间走空了一半。
矮人和精灵的代表叹了口气，向安杜因行了个礼，也相继告退。
安杜因跌坐回王座上。
厚重的金属椅背硌得他脊骨生疼。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剥啪声。
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像海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伸手摸进衣领，抓住了那枚贴身的狮王怀表吊坠。
那是瓦里安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冰冷的金属外壳在掌心硌出红印。
他必须防备随时可能从天而降的恶魔。
他必须时刻盯着部落的异动。
他还要想办法，把现在这个四分五裂的联盟重新捏合在一起。
更别提，灵柩上那个散发着血腥味的焦黑手印。
那句“我们终将重逢”的低语，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的神经上。
希尔瓦娜斯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莱恩国王的尸体到底被弄去了哪里？
夜深了。
暴风城陷入了死寂。
安杜因换下繁琐的礼服，披上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
他避开了沿途巡逻的卫兵，一个人走出了暴风要塞。
他又来到了英雄谷。
晚风顺着峡谷吹过来，把地上的白色玫瑰花瓣卷得到处都是。
瓦里安的衣冠冢前点着几盆巨大的长明火。
跳动的火光把安杜因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墓碑前，再也撑不住发软的双腿。
膝盖一弯，重重地跪在了石板上。
大理石的凉意透进骨头缝里。
“父亲。”
安杜因开口。
他的声音哑得像吞了玻璃渣。
他伸出手，顺着墓碑上刻着的名字，一笔一划地摸过去。
“我该怎么做？”
风把长明火吹得呼呼作响。
“吉恩和吉安娜都觉得我疯了，觉得我是个懦夫。”
“他们要复仇，他们要让部落付出代价。”
安杜因低下头，额头抵着粗糙的石碑边缘。
“可我不能拿整个艾泽拉斯的存亡去赌。”
“我如何才能……既带来和平，又守护联盟？”
他死死闭上眼睛，眼泪终于顺着鼻梁砸在了石板上。
“我……能成为像你一样的国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