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阮晨光抹了把臉，“自從你把聚靈陣改得七扭八歪，做酒曲比登天還難。”
她撇嘴︰“我那回試試，團子直接裂成渣了。”
“你用黃豆做？”阮晨光差點笑岔氣，“幸好你失敗了。”
“你不是也拿紅豆綠豆芸豆搞？”她瞪眼。
釀 booze，說白了就是糖被酵母吃掉，吐出酒來。
果子成，是因為果肉里糖多，皮上自帶酵母。
搗爛封缸，加點鹽水一蓋，臭菜缸就能當酒窖——但得密封，不能漏氣。
缸口那道邊沿，扣個碗，再倒水淹住，里頭冒泡，碗就被頂開；外頭的髒東西，一滴都別想鑽進去。
不然霉菌一進去，整缸就廢了。
等發酵到差不多，酒液夠了，那點酒精能把壞菌全毒死。
可糧食不一樣。
澱粉多，糖少得可憐。
得靠霉菌先把澱粉掰碎，變成糖——這叫糖化。
最好的霉，就是白的，毛茸茸的那種——毛霉。
菌絲像小胡子，鋪得滿團都是。
糖化好了，酵母才進場，吭哧吭哧造酒精。
可滿世界都是霉菌，哪找對的？
——酒曲就是篩子。
拿米粉搓成團，往稻草上一擱，自然就有好霉來住。
為啥用稻草？上面霉菌多。
放樹葉？因為那上頭也藏著酵母。
霉和酵母得湊一塊兒，糧食才敢發。
而且每種菌都不一樣，有的出酒猛，有的帶香味，有的釀出來像毒藥。
溫度也不能高。
熱了，菌全死，糖剩一半，味兒又苦又嗆，搞不好還毒人。
阮晨光圖省事，就用小曲——簡單粗暴，但管用。
大曲？那玩意兒要用一堆豆子，講究得跟拜祖宗似的，他沒那閑心。
至于黃豆為啥不行？
大米澱粉七成，糯米十成，紅豆綠豆六成多。
黃豆？才兩成！剩下的全是蛋白脂肪，霉菌見了直搖頭。
蠶豆也差不多，四成就到頭了。
黃豆能做納豆，能發大醬，能釀醬油，甚至長腐乳、臭豆腐——那都是另一種玩法。
臭豆腐？別听人瞎說，不是泡糞水，是發了霉再炸。
為啥香？因為發酵時候，它肚子里冒出了幾百種鮮味分子，肉質松得像海綿。
一炸，醬一淋，香氣能竄三里地。
上次看噶偶翻車，他笑歸笑，沒說破。
今兒總算攤牌了。
噶偶唰唰記筆記，嘴上還不服︰“你這地兒都快干裂了，怎麼就能成？”
三天後，阮晨光坐在書房，招手︰“拿個托盤來。”
她端來，底下鋪了層粗糠——就是靈谷脫殼後隨便碾碎的殼。
他當著她面，揭了竹盒外那層薄紗。
里頭還是稻草。
可那稻草上，密密麻麻，全裹著雪白的絨毛。
他手指輕輕撥開，從底下拎出一個個拳頭大的團子——剛長出來時像荔枝，現在膨得像小饅頭。
他手一搓，團子滾成圓球，縮回原樣。
白霉紋絲不動，牢牢扒著表面。
他小心放進去粗糠里。
“這玩意兒吸水，比石頭還準。”他說，“別用旋風訣——開頭慢得像蝸牛，後頭猛得能把菌直接抽干。
它得留點濕氣，活著。”
他指尖戳了戳那團子︰“看見沒？菌絲扎得多密？跟繡花似的。”
“不能等它發黑。”他壓低聲音，“黑了就是老了，長孢子了——那玩意兒不干活，光吸糖，還跑得滿屋都是，跟鬧瘟疫一樣。”
現在留下的，是菌的根。
根是干飯的，專吃澱粉，吐糖，帶香味。
三十個團子，一個個滾好，整整齊齊排開。
半個時辰後，表面硬了，像風干的陶土。
他這才敢用旋風訣，把多余水分吸走。
接著，往太陽底下直接攤開曬。
自從換了風車屋，這陽光毒得跟燒紅的鐵板一樣。
沒多久，團子裂了。
裂縫越張越大，跟干涸的河床，一踫就碎。
阮晨光讓噶偶湊近看裂縫里面。
“看清楚沒？”
那裂縫里，密密麻麻全是白線——菌絲，一層壓一層，活著，沒死。
這酒曲，已經不是好，是頂配。
至于釀出來的酒……
還等喝一口才知道。
換做平時，這小曲一做完，起碼得悶半年，等它自己慢慢“醒”過來。
為啥？因為時間最懂調味。
缺水的時候，菌絲拼了命地啃那團子里的澱粉，越啃越干淨，越啃越香，到釀的時候，酒才夠味兒。
可這地方不一樣——靈氣旺，風干日頭毒，才幾天功夫，那小曲就跟換了身皮似的，活了。
噶偶抱著個陶瓷罐，正在收蜂蜜。
一箱收一半，剩下那半留著給蜜蜂過冬。
這罐子是專門燒的，一個裝十斤，二十來個蜂箱攏共收了三十斤，滿滿當當。
這幾天，紙也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冒。
一天能出十刀大紙。
什麼叫大紙？四尺長、兩尺寬的標準宣紙，得翻四倍才夠一張大紙。
一刀是一百張，十刀就是一千張大紙，算下來四千張！全是噶偶一個人打漿、抄紙、晾干，一旬下來，一百二十刀堆在屋後，跟小山一樣。
碗碟盆，一百來件；筷子勺子，一百多套。
挑出三成留給安霆，剩下的全往車上搬。
阮晨光又搗鼓出一輛大號獨輪車，底下鋪了竹篾墊子，塞滿稻草，軟得像雲。
蜂蜜、陶器、紙張，全擱得下。
臨走前，他琢磨著回來能順點東西，干脆蒸了五十斤靈米。
綠豆、紅豆、芸豆，三十斤混一塊，打成碎渣也蒸了。
最後，三十斤木薯澱粉，上鍋一蒸，直接變涼皮塊。
但這玩意兒不能直接用，得用旋風絞磨碾成糊。
為啥？靈米不是糯米，澱粉少，單靠它釀酒，度數上不去。
得加料——純澱粉當催化劑，酒勁兒才頂得上。
兩人把米、豆、澱粉一股腦兒倒進大竹匾里，撒點茶水，攤開晾涼。
等溫度剛合適，噶偶拎出研碎的小曲，準備撒下去。
阮晨光伸手攔了︰“還差一步。”
他翻出一堆沒搗碎的靈谷殼子，清水沖了沖，往太陽底下晾干。
然後，嘩啦一下，全撒進桶里，攪勻。
噶偶看傻了︰“這干啥？喂蟲子？”
阮晨光笑︰“松土用的。
太密了，氣進不去，霉菌悶死，酒就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