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拎着鹿回来，大伙儿全围了上来。
“阿颜，又去山里瞎晃？这岁数了，该找个媳妇了，光吃肉能吃饱？”
村长摇头叹气，像念经。
“不急，”颜艺海咧嘴一笑，“等我把这小破屋修结实了，再娶。”
“你都快二十了！隔壁王家小子比你小一岁，娃都能满地爬了！”
“分肉吧，”他直接打断，“整只鹿，大家伙儿分了。”
大伙儿你推我让，捧着盆儿围过来。
“咋好意思……”
“刚来那会儿，没少沾你们的光，这口血食，算我请客。”
刀光一闪，剁、剔、刮、切，行云流水。
骨离肉，筋断脂，内脏利落地一丢，比村头老屠户利索三倍。
“嘿，你这剁肉的手艺，是练出魔怔了吧？”
他笑笑，没吭声。
心里也没半点得意。
说来怪了。
自从那天夜里，阮晨光递来一罐蜜，他一口气吞了，脑子“嗡”一下，什么门儿就开了。
记着第一次杀的是条野狗，砍得七零八落，血溅一地，自己吐了半宿。
现在？早记不清杀过多少了。
刀下愈稳，心却愈冷。
前两天，他还瞅见一头母鹿，正用舌头舔它那小崽子。
他躲在草丛里等了半宿，趁它低头啃草，一刀抹了喉。
那时心里像塞了团湿棉絮。
现在？麻木了。
出去打猎，跟吃饭一样平常。
田里活有人帮着照看，没人多问。
他真正缺的，不是肉——是血，是骨，是那点能养他这副皮囊的“热乎气”。
而村里人，最爱的，恰恰是那口嫩肉。
分完，他拎着内脏去池塘洗。
水凉透骨，搓得双手发红，才拎回灶上慢炖。
夜深了，汤才熬出味儿。
揭开锅盖，香气直冲鼻腔。
鹿汤，真香。
“那小子……”他喝了一口，低声嘟囔，“现在怕不是还蹲墙角啃干饼呢？等下回，打只壮实公羊，肥得流油……嘿嘿，让他吃一口，半夜睡不着，看他咋办！”
……
天边刚落太阳，道鸣真人踩着吃饱了的仙鹤，晃晃悠悠飞走。
临走前，阮晨光拿竹篾编了个三层食盒，垫了油纸，把没吃完的茶点、茶壶、宣纸、灵茶、蒲公英茶，连同整套竹木茶盘，全给包严实了。
道鸣笑得见牙不见眼，跟中了头彩似的。
“听说你那儿最近闹豨怪？”
他忽然转头问。
阮晨光心说：准是灵仪那张嘴漏风了，点点头。
道鸣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泛黄竹简，塞他手里。
“这是《戍道纪要》。
以前青云门有徭役……”
他讲起“道役”“道兵”“道卫”的旧例。
这本子，老得掉渣，青云门七百年历史，它就传了六百多年，从没改过。
原是三宗滕鹿扬、四宗孙昊起联手写的。
那时门派刚立，人心未稳，外敌环伺，得赶着人去拼命，才编出这套“练兵不练人”的法子。
可据说，真总纲，是大师兄冉伯阳改的。
那俩编完，得意洋洋拿去请师父过目。
冉伯阳扫一眼，骂了句：“这是要人命的书，不是练道的经。”
他说：“危险不是杀出来的，是防出来的。”
当场推倒重来。
重修完，他又让二师兄孟师仲看。
孟师仲皱眉：“道兵？白天扛枪，晚上练气？你当修道是打工？”
他提了个新规矩：不打仗时，得做六件事。
一，凝神读书。
二，静心写字。
三，安心下棋。
四，听音辨律。
五，驯兽御物。
六，练弓箭，不为杀，为养心。
这时，最小的师弟药之辛路过，瞥了一眼，冷笑：“放屁。”
他说：“人不是工具。
人从土里长，也该活在土里。
道兵，也是人。
不种地，不烧火，不织布，光会打打杀杀，那你当啥？”
“戍卫，不是让你当炮灰，是让你活着守住自己，才能守住门。”
这话一出，满堂哑然。
没人再吭声了。
从来都躲厨房比躲债主还快的二师兄孟师仲，这次被怼得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于是，第七件破事就这么定了——种地。
后来才晓得，药之辛没错，大师兄也没瞎扯。
道兵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打仗时的工具，平时跟个活人没两样。
你就算拿它当斧头用，也得给它喂饭、擦灰、按时睡觉，不能光喊“上！”就完事儿。
青云门头一百年快结束那会儿，整套“戍道纪要”才真正熬成了形。
也就意味着，道兵这整套体系，终于不光是墙上贴的几张破纸了。
训练道兵？就一套功法：七合拳。
阮晨光一看这名字，当场懵了。
七合拳？不是那套专门给小孩拉筋扭骨、养根骨用的“五相图”吗？
他立马揪住道鸣问：“这玩意儿咋改名了？”
道鸣一脸惊讶：“你咋知道五相图？不过……你弄反了。”
原来，最开始就叫七合拳。
后来有人发现，这拳法练着练着，居然能悄悄养根骨、活气血。
于是大伙儿一琢磨，把动作改了，造型弄成五种猛兽：虎扑、豹跳、鹰展、猿攀、蛇游。
五个姿式，七种劲道，一结合，就成了“五相图”——专供新手打基础的。
但七合拳才是原版，压箱底的真货。
它多出来四招狠的，叫“道兵四相技”：
——“纵云步”，脚底下带风，骑马都能当马骑；
——“炎武铠”，往身上一罩，跟披了层火铁皮；
——“蟒枪拳”，一刺出去，毒蛇钻心；
——“月罡箭”，拉开弓，箭光如弦上月。
分别是配套的马、甲、枪、弓。
阮晨光扫了眼，越看越不对劲。
这“纵云步”——跟追风步像亲兄弟；
“蟒枪拳”、“月罡箭”——跟纳气斩长得一个模子刻的；
就连“炎武铠”，跟自己那件破归元甲，简直同源同宗。
道鸣看他表情，直接摊牌：“对，灵农三绝，就是从这儿抄的。”
话是这么说，其实也不全对。
真要说，灵农这行当，本来就是从道兵里拆出来的。
青云门第二个百年，太平了。
天上没妖，地下没魔，连野猪都懒得进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