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晨光和熊二拖着断了骨头似的腿，一步一挪回了家。
一进门，噶偶的午饭已经摆好了。
她以为他不回来，随便弄了点糊糊。
她自己吃惯了，无所谓。
“顺利吗？”她边吃边问。
阮晨光没答，默默掏出那个鼓囊囊的钱袋。
“有点事……”他把整个经过，一字没漏，全说了。
噶偶听完，久久没动。
只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念：“天尊慈悲——”
不管是以前的噶偶，还是现在这个，做事都有分寸……
杀人？那种事，她压根儿想都不会想。
可这回，不止是杀人——还是个刚满十八、满身干劲儿的少年。
那孩子从小苦到大，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最后连命都没了。
“这么说，这佞瓦儿……真是个正直的小子？”
“小苗啊，这岁数就硬得像铁钉，你懂啥叫世道吗？太硬的铁，一碰就断。”阮晨光边夹菜边说。
“你这话太冷了！他心里可是装着善的！”
“善？在烂泥地里讲善，就是给自己埋雷。
正直？那是催命符。”
“那总得有人敢站出来吧！”
噶偶突然拍桌子站起来了，碗里的饭都抖了一半。
阮晨光没抬头，慢悠悠夹了口青菜：“你一个人扛得住一个国家？你当自己是天兵下凡？”
“王侯将相天生贵种？放屁！谁不是一双手挣出来的？全靠命好！”
“活到最后的，不是最狠的，是会挑时机的。”阮晨光咽下饭，语气淡得像白水，“拼命不如选对路。”
“那我起早贪黑盖这破房子，图个啥？”噶偶声音发颤。
阮晨光看了她一眼，眼神像在看十年前的自己。
他继续吃着，声音不高，却一字字砸进她耳朵里：
“干活，至少能吃饱。
选对路，运气来了，啥都有。
我们是灵农，不是赌桌上甩牌的。
王侯将相确实生来占便宜——可你骂他们没用，只会让你更倒霉。
别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当口号，那不是反抗，是自己骗自己。
坐下，吃饭，明天接着搬砖。”
“……是。”噶偶一下子蔫了，像被抽了骨头。
阮晨光这才发现，这姑娘以前是闹腾，是懒，是耍脾气——
可骨子里，真硬。
“太硬了，就容易断。
枪打先出头的鸟。”他放下筷子，“我不是说你不对。
你想想，你是个兔子，要咬死猎人，你靠啥赢？躲起来，忍着，等他松劲儿，瞅准一嗓子，咬断他喉咙。
可现在呢？你没牙，没爪，连窝都没垒稳。
你得当个凡人，做凡人该做的事。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转机——所以现在，就拼命攒力气，别瞎冲。”
“嗯。”噶偶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嚼得特别慢。
可那孩子的事，像根刺，扎在她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阮晨光有点后悔提这茬了。
下午五点过七分，他跟着噶偶接着垒墙。
他掏出一块白蜡，削成半个水龙头的形状。
又挖了半筐黄土，塞进竹筐里，拍实。
把蜡模埋进去，压得结结实实。
说白了，水龙头就俩玩意儿——
一个是弯弯扭扭的水管，
一个是能转的阀芯。
可那阀芯得是空心的铜珠子，转一圈，孔对上，水就哗啦出来；
偏一点，就堵死。
看着简单，难的是不漏水。
噶偶第一次烧骨瓷，一窑一窑地炸。
不是烧坏几个，是烧坏整窑！一次几十个，全完蛋。
阮晨光头一回玩金属，心里直打鼓。
他不知道这老法子能不能成——失蜡法，书上提过一嘴，没人真用过。
他小心翼翼做完模子，把四分之一锡锭丢进坩埚。
坩埚塞进土灶，灶口接了根竹管，连着外面的风车。
灶膛里塞满碳，一拉机关——
轰！
风灌进去，火苗“唰”地蹿起三尺高。
锡锭立马化了，像蜡一样淌成一滩。
他又撒进四分之三紫铜，手一抖，撒了点盐进去。
拿一块烧硬的泥板，把炉口死死封住。
盐这东西，含着点金石味儿，算半个助熔剂。
他烧陶那会儿摸索出来的土法子，没别的路子，只能硬来。
温度上来，锡一化，铜就跟着软了。
盐帮着调了熔点，像给金属铺了条热毯，一层一层往里烧。
最先化的是锡，接着是铜，再往后……整锅金属像开了锅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他不敢用神识探，怕烫着魂魄。
等翻搅够了，捞净浮沫，赶紧把滚烫的青铜汁，倒进模具的洞眼。
“滋——滋滋滋！！！”
洞口喷出浓烟，气泡乱炸，黄土模子都在颤。
阮晨光手心全是汗。
等模子满溢了，才敢停下。
坩埚里还剩一半的铜水。
他掐了个旋风诀，绕着竹盒转圈，冷风嗖嗖灌进去，逼着金属快点定型。
心急得像蚂蚁爬。
没等他掀盖，噶偶凑过来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就是你说的‘到时候就知道了’？”
终于，他一把扯掉泥板，哗啦倒出黄土块。
热气腾腾，土块硬得像石头。
他手掌一贴——
归元掌，三重力。
砰！
土块炸成碎片，中间金灿灿的东西暴露出来——
亮得晃眼。
噶偶盯着那东西，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就……就这？”
她不信。
阮晨光刚才那副紧张得像要上刑场的样子，结果整出个黄澄澄的“破铜疙瘩”？
不可能！
这玩意儿，肯定藏着大玄机。
阮晨光盯着这玩意儿，足足看了好几分钟——
“呼……”
身后传来一声比打雷还响的吐气声。
“成了！”
他手腕一抖，旋风诀一转，空气嗖嗖打转，对着那青铜物件猛吹一通。
金属传热快，没几秒就凉得差不多了。
接着，他动手把青铜水龙头上的零碎玩意儿一一分开——其实就三样：两个龙头脑袋，一个阀门芯。
浇铸的多余边角？他压根没当回事，直接运起归元甲，手掌一贴，像抹灰一样把毛刺全抹平了，顺手还给抛了个光，亮得能照人影。
可那阀门中间的“眼球”孔，有点太大了。
不是铸造失误，是他自己故意放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