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玉赶紧出来打岔：“咱拉辆板车去村里转转，顺手收点零碎。”
“仙鹤别落地，在天上兜一圈，等我们喊它再下来。”
“这不就妥了？”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怀净道兄，你那个大口袋……不是挺能装么？”
怀净眼皮一翻：“装这些破烂？你自己没兜？”
怀空慢悠悠接话：“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腰包鼓得晃荡？”
“调解司天天蹲田埂上跟人掰扯柴米价，拿的那点功绩，够买半袋糙米不？”
“你啊——就别去了。”
怀净当场蔫了，扭头找仓司要了辆板车，硬着头皮把东西往里堆。
三人换了身行头，摇身变成一对乡下兄弟：一个胖墩墩，一个干巴巴，再加个裹着旧头巾的村姑。
一进村，嗓门就亮了：“收剩粮！收闲柴！收多下来的菜叶子喽——”
村里人有存着用不上的，就凑上来问：“这萝卜秧子你们要不？”
“要！”
“这捆干草呢？”
“也收！”
边称边聊，边聊边压价，三两句话就能套出话来。
他们说：“税太狠，交完缸底都刮干净了，饿着肚子跑趟镇上换点零花。”
一提“税”，村民立马来劲儿：“可不是嘛！刚走没两天！”
怀玉就顺势问一句：“那穿青褂子的差爷，啥时候来的？”
怀空提前教过她怎么问，怎么记时间，怎么比对地图上画的路线。
就这么走走问问，很快到了云钵村。
人刚踏进去，三人都觉出不对劲。
大人个个低头干活，一句话不冒，连狗都不叫；倒是几个娃还在追鸡撵鹅，活蹦乱跳。
按理说，稻子都割完了，税早该收过了。
怀净抬腿就想上去问，被怀空一把拽住袖子。
“先不去这个村，隔壁还没动过。”
三人掉头就奔下一个村——果不其然，人家连税吏的影子都没见着。
税，卡在了云钵村。
这村子在溪潭河下游，离主路足足二十里地，偏得像被人忘在角落。
飞过去时，仨人从高空扫了一眼河岸：那儿长着一片杉树林，怪得很。
怪在哪？林子正中间飘着一股雾，不散不开，没烟也没火光，软乎乎悬在半空。
雾里好像还有几只疣猪晃悠，但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为防惊动，仙鹤直接拔到千米高的罡风层——风呼呼刮，人眯着眼往下瞄，也就一瞥，翅膀一抖，飞走了。
等第二次落回云钵村，怀净已笃定：这里不对。
他刚迈步，怀空又伸手拦住：“你真想露脸？”
“那里面蹲着个太平道的老鼠，专等着你这张真人脸送上门呢。”
怀净脸色唰一下发白。
太平道那场祸事，十八年前的事了。
当年复盘才发现：巡农司四个灵官，下乡查墒情，路上没了音信。
报到冠翎那儿，冠翎亲自带人去找，也消失了。
没人当回事，只当是撞上狼群或者摔下山崖。
抚农司派大司命去补位，人照样没回来。
直到接连七八个宫司主先后失踪，大家才明白——这是个坑，早就挖好了。
对方藏在暗处，守株待兔；咱们明晃晃往上撞，差点把都庭根基掀翻。
现在又是“女魔头”，又是“太平道余孽”，谁还敢大意？
怀玉连忙缓场：“怀净道兄，咱看看捕音司的法子？”
怀净抱着胳膊，哼了一声：“成啊，我倒要开开眼。”
怀空懒得理他，转身往北溜达过去。
仙村都讲风水，盖房朝南，北边就是背阴处，平时人少。
那儿果然蹲着四五个小子，正用泥巴和石子摆棋玩。
她闭上眼，神识像蛛网一样散开，轻轻缠进旁边的野灌木丛。
沙啦——
灌木丛突然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小东西钻了过去。
两个娃立刻放下石子，互相使个眼色，猫着腰摸过去。
另两个照旧埋头扒拉土坑。
这时，一只蛤蟆“噗”地跳过来，舌头一卷，叼走一颗黑石子，扭头扎进灌木丛。
俩娃丢了“棋子”，撒腿就追。
一进灌木，两人便分开了。
怀空吸口气，指尖一捻，结了个印，对着其中一人后脑勺，轻轻吹了口气。
那孩子正往前走，冷风一激，后脖颈一凉，耳朵里忽然响起娘常喊他的声音：“狗娃儿——”
他下意识回头应：“诶！”
话音刚落，身子一僵，眼神空了，像被抽了线的木偶，直勾勾往前挪。
一步、两步、三步……一直走到灌木最密的地方。
那儿蹲着仨人：怀玉、怀空、怀净。
“不愧是捕音司。”怀净皮笑肉不笑，“连这种‘招魂引路’的邪门手艺都使得贼溜。”
怀空缓缓抬头，眼珠子里一点光都没有。
周身温度骤降，空气像扎了针，刺得人骨头缝发麻。
“办正事。”怀玉横跨一步，挡在中间。
怀净悄悄松了口气。
怀空蹲下身，声音轻得像哄睡：“狗娃，今早……村里来了啥人？”
小孩嘴巴一张，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走吧……”问完话，怀空摆摆手，让那孩子自个儿回去。
等小孩一溜烟跑没影了，怀净就压不住火气：“这还不简单？直接把人拎到村里当面一对质不就得了？真要是村民撒谎耍赖，咱现场就有活证，还能让他们抵赖？”
“你脑子进水啦？”怀空嘴角微扬，盯着怀净笑了一下。
她平时说话带刺、爱挖苦人，但真没当面骂过谁一个字。
可这一句轻飘飘的“脑子进水”，比刚才吼十句还吓人。
怀玉皱起眉：“咱们好歹是真人身份，犯得着这么干吗？”
怀空这次压根没给他留脸面，胳膊一横就把怀玉轻轻推到边上，目光直勾勾钉在怀净脸上。
她脸上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可眼神里全是冷嘲和一股子压不住的傲劲儿。
“改天来捕音司坐坐？正好教教我们——你们镇狱塔的人，平时都是怎么办案的。”
谁不知道？捕音司那地方，狗路过都要绕三圈。
真要去，宁可蹲镇狱塔喝西北风。
怀净当场闭嘴，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