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晨光正刨最后一道边,闻言一笑:“巧了,他是我老乡,也是我铁哥们儿。”
“上回还拎着一只桑黄羊登门,硬塞给我当谢礼。”
“咱俩都是秋甄那年一起上来的,同乡加同批,老熟人了。”
“人生几大乐事嘛——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还有就是,住得近!”
怀空立马接话:“哎哟,可不嘛!那天他晃晃悠悠回来,舌头都打结了!”
“嘴里直嚷:‘这辈子头回吃虾滑!’”
“‘大山蟹太绝了!母的全是黄,公的全是膏!’”
“‘那灵酒喝起来跟神仙浆似的!’”
“嚯,你这儿都快吹成天宫御膳房了!”
阮晨光笑着抬眼:“真不是吹,青云福地本来就在天上嘛。”
众人一愣,接着哄堂大笑。
怀空忽而压低声音:“不过啊,他背地里可说了你坏话。”
“说你脾气太软,被人踩脸都不还手。”
“照这么下去,以后自家媳妇怕是都护不住喽。”
阮晨光摇摇头,还是那副轻松样:“护不护得住,另说。”
怀玉插了一句:“小安啊,你看着不像吃亏的人,颜艺海咋这么说你?”
阮晨光擦擦手,慢慢道:“前几天我从涌仙镇回来,刚推开门,就撞见几个灵邑司的灵官闯进我家。”
他把事情讲完,末了补一句:“喝点吃点,只要不把我屋顶点了,真不算啥大事。”
怀玉急了:“可你不是说,地盘这东西,谁碰都不行吗?我听说那会儿你家院门都被踹歪了,我听着都心慌!”
阮晨光摆摆手:“老百姓跟官斗,图个啥?”
“人家坐的是高台阶,咱踩的是泥巴路。”
“灵官背后是都庭,都庭背后是仙庭。”
“咱们灵农背后站谁?——站地里的灵稻,站坡上的灵薯,站灶台边的老瓦罐。”
“你真动手打了他们,人家回头给你穿小鞋,拖你三年评等、扣你灵肥配额。”
“要是真动起手来,那就不是打架,是砸都庭招牌。”
“都庭要是装聋作哑,等于认怂;要是出手压你,就成了欺负百姓。”
“咱们灵农本就靠天吃饭、靠税过活,再被这样来回拿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忍一忍,日子还能过。”
“挨顿骂、挨顿踢,顶多皮肉疼;可这事要真闹大了,来个更大的、更狠的、更黑的,才叫麻烦。”
“要是失手打死一个?一时清静,回头就得躲进山沟啃树皮。”
“想根治?只能掀桌子。”
“可青云立了七百多年,根基比山还硬。”
“太平道那场大火都没烧塌它半根梁。”
“颜艺海这人,性子直,嗓门亮,我不劝他,他听不进。”
“我就盼着他稳一点、慢一点——不然哪天摔得重了,连骨头渣都找不回来。”
这话一落地,三人都不吭声了。
互相看了看,眼神复杂得很。
原来人家不是怂,是心里门儿清。
不是怕,是知道往哪儿迈腿才不会踩空。
可话说到这份上,事情早就不言自明了。
怀空叹口气:“灵邑司这些蛀虫,真是猪狗不如。”
“仗着手里有张纸,就敢把灵农当草芥踩。”
“骂他们畜生?我都替畜生喊冤!”
阮晨光反倒笑了:“也不全怪他们。”
“青云七百年,规矩像树根一样扎进土里。”
“整个福地,早就一层叠一层,严丝合缝。”
“除了老辈传位子,底下人再拼命,也轮不上椅子。”
“颜艺海他们这批旦灵寺出来的年轻人,一身血气,憋着劲想往上奔,结果呢?只能守着个破差事,天天催粮收税。”
“人不是生下来就坏的。”
“上头压得死死的,底下喘不过气,又没退路。”
“活都活不明白了,谁还讲风骨?讲良心?”
“能吃饱饭、不挨饿、不被罚灵籍,已经是老天开恩了。”
怀净听着听着,嗓子有点发紧。
鞋样做完,三人硬是把一壶茶喝到淡出鸟来,才起身告辞。
阮晨光说:“半月后过来拿,包您合脚。”
等人走远了,齐噶偶才一个人晃回来。
阮晨光看她两手空空,眨眨眼:“没捎点啥?”
谁知她“唰”地一掏,摸出个灰扑扑的小荷包,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发亮。
她指尖一按袋口那颗铜纽扣,“啵”一声,袋口自己张开了。
紧接着,哗啦啦掉出一堆东西,堆在地上冒了个小尖儿。
阮晨光愣了:“这是……藏袖须弥袋?你哪儿淘换来的?”
齐噶偶故意歪着头,一脸无辜:“咦?你不是说,不想打听吗?”
阮晨光秒懂,脱口而出:“灵仪给我的?”
齐噶偶鼻腔里哼出一声,转身把袋子“啪”一下拍进胸口衣襟里,还用手按了按。
“我揣着,就是我的了~”
“喂,愣着干啥?伸手啊!”
阮晨光话音还没落,噶偶已经蹭到他面前,挺起胸口,斜眼一睨,摆明了在逗他。
阮晨光瞅她一眼,嘴角一扬:“你真想要?那送你。”
噶偶当场卡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硬是憋出一句:“谁稀罕!”
手一伸,把袋子夺过来,胳膊一甩,直直砸进阮晨光怀里。
“还你!”
“咦?不收啦?”
“灵仪送你的东西,你倒大方,转头就塞给别人?”她眼皮一掀,语气又酸又冲,“当我是捡剩饭的?”
阮晨光接住袋子,凑近鼻子狠狠吸了一大口,闭眼叹气:“哎哟……这味儿,是香还是汗?”
噶偶脸“腾”一下烧起来,又气又臊,抱着胳膊往凳子上一坐,嘴撅得能挂油瓶。
阮晨光歪头笑:“咋?我成‘别人’了?”
她猛一抬头,眼睛立马亮了,扑过去抢袋子,一把攥紧:“哼,本来就是我的!”
话没说完,又“唰”地塞进衣襟里,严严实实捂住。
阮晨光没吭声,只轻轻摇头。
刚转身想走,噶偶又“哗啦”把袋子抽出来,在他鼻尖前晃来晃去。
他懵了:“又改主意了?”
她耳根通红,二话不说,袋子往怀里一摁,反手搂住他后脑勺,往自己胸前使劲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