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的正门又开了。
赵无极站在门后，手里提着那只旧茶壶。
萧辰走进院子时，茶香已经飘了出来。
“十几年了。”赵无极给他让开路，“这扇门一共开过三次。”
“第一次是给你父亲。”
“第二次是给你。”
萧辰看着他：“今天是第三次。”
“所以我把茶烧上了。”
堂内还放着那把椅子。
木面旧得发亮，扶手被人摸出了一道浅痕。
那天，赵无极说过，萧战也坐过这把椅子。
那时萧辰只记住了这句话。
今天，他要问完整。
“你来找我，应该有事。”赵无极坐到对面，“先喝茶。”
萧辰没有碰茶碗。
“我父亲失踪前来过这里。”
“来过。”
“他跟你说了什么？”
赵无极的手指在茶壶柄上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仍被萧辰看见了。
“你今天问的，和你父亲当年问的不一样。”
“我问的是同一件事。”
“他当年问我，能不能替他守一段时间。”
萧辰抬眼：“守什么？”
赵无极摇头：“他没说。”
这回答太快，像早就在心里重复过很多遍。
萧辰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掌按住扶手。
“我进锁龙渊三年，萧玄坐稳了家主的位置，青云宗把手伸进青云城。你一次都没有动。”
“我知道。”
“你是化神境。”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管？”
赵无极提起茶壶，给萧辰面前的茶碗添满。
“你父亲让我别管。”
堂内只剩下茶水落碗的声音。
萧辰看着那圈慢慢荡开的茶纹：“他说得这么清楚？”
“他说，萧家若出事，让我别插手，也别落井下石。”
“他让你看着萧家乱？”
“他只让我守住城主府。”
赵无极放下茶壶。
“该由萧家自己还的账，交给萧家自己还。该由你接的刀，也得由你自己接。”
萧辰的眼神冷了几分：“你父亲把你交给我。”
“他没有把你交给我。”
赵无极看着他：“他只来喝了三杯茶。”
“然后呢？”
“然后他跟我说，若将来你被人逼到绝处，别替你挡第一刀。”
萧辰五指收紧。
“为什么？”
“我问过。”
赵无极笑得很淡：“他说，第一刀有人替你挡，后面的刀就永远轮不到你看清。”
“他要我自己醒。”
“他说的是这两个字。”
萧辰沉默下来。
锁龙渊里的三年，萧家前院的三日约，青云宗压下来的每一张脸，全在这一刻有了另一层重量。
赵无极看着他：“你父亲走的时候，脸色很差。”
“受伤了？”
“身上没有伤。”
“那为什么脸色差？”
“因为他从祖地回来。”
萧辰心口一沉。
赵无极继续道：“他坐在这里喝了三杯茶。第一杯喝得很快，第二杯已经凉了，第三杯喝完，他问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赵无极，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地方，东西在里面，守门的人却不该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
萧辰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怎么答？”
“我说没见过。”
“他信了？”
“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有疲惫，也有一点赵无极至今不愿回想的东西。
“他对我说，萧家守着的东西，迟早会换一个人守。”
萧辰问：“换谁？”
“他没有说。”
“他去了哪里？”
“出城，往西北。”
“之后呢？”
“之后就再没有回来。”
萧辰盯着桌上的茶碗。
母亲留下的龙鳞玉牌，黑幡指向的西北，祖地下面那道只有龙血才能打开的门，像三根线，在他心里慢慢绷紧。
赵无极没有追问他的表情。
这位城主怕麻烦，却从不在真正重要的地方多说一句。
“你早就知道这些？”萧辰问。
“我只知道你父亲告诉我的部分。”
“你没有查？”
“答应不插手，查下去就算插手。”
“你守得很死。”
“答应别人的话，比城主府的麻烦更难处理。”
赵无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我这个人怕麻烦，可欠下的人情，总得认。”
萧辰看向他：“你后悔过吗？”
赵无极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风过，院里的竹叶轻轻碰在一起。
“你入狱那天，我在城楼上。”
萧辰眸光一动。
“我看见你被押出城，也看见萧玄站在人群里。”赵无极说，“那时我想过下去。”
“后来呢？”
“后来想起你父亲喝完第三杯茶时说的话。”
“所以你没下去。”
“所以我坐在城楼上，看着你进了锁龙渊。”
堂内沉默了很久。
萧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入口很淡。
“你今天来，是准备离开东荒？”赵无极问。
“上官策会把我报给中州。”
“他已经报了。”
萧辰看向他。
赵无极道：“那个人走的时候，手里捏着你的气息。中州的眼睛一旦落下来，青云城很快就会变成一块牌子。”
“所以我得走。”
“走了，苍龙盟怎么办？”
“他们会守。”
“你倒放心。”
“我把东荒打下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学会守。”
赵无极点了点头：“这句话，像你父亲。”
茶面浮着一片淡黄，正中有一根细小的茶梗，随着热气缓慢旋转。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萧家每逢祭祖，长辈们都要把他抱到祖堂门口，让他对着无字碑磕头。萧崇说那是规矩，萧玄说那是荣耀，父亲却从来没有让他在祖地多留一刻。
每次祭祖结束，萧战都会带着他离开。
有一年雪下得很大，他问父亲：“祖地里面有什么？”
萧战只说：“等你能自己开门，再去看。”
那时候萧辰年纪太小，只当父亲在哄他。
现在回想，父亲每一句话都像提前埋下的路标。
赵无极看着他：“想起什么了？”
“小时候的事。”
“你父亲很少带你进祖地。”
“他带我去过门口。”
“然后把你交给萧崇。”
“对。”
赵无极点头：“他那次离开城主府前，还把一封信交给我。”
萧辰抬眼：“信呢？”
“烧了。”
“你烧了？”
“他让我烧。”
“里面写了什么？”
赵无极看着窗外：“只写了两句。”
“第一句，萧家若有人问起他的去处，照实说不知道。”
“第二句，若你有一天来问我，就把已经能说的告诉你。”
萧辰的手指停在茶碗边。
“他知道我会来。”
“他知道你迟早会来。”
赵无极道：“可他没说你什么时候能来，也没说你会带着什么答案来。”
“所以你一直等着？”
“城主府每天都有很多人来。”
赵无极重新提起茶壶：“我只记得谁坐过这把椅子。”
萧辰看了一眼扶手上的旧痕。
那道痕迹与父亲留下的话一样，隔了十九年，仍然没有被磨平。
萧辰起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赵无极忽然又道：“你父亲离开那天，说这茶太淡。”
萧辰停住。
“他说，若你以后坐上这把椅子，记得换浓一些。”
萧辰没有回头：“今天这杯也淡。”
赵无极笑了：“下次换。”
萧辰走出城主府。
身后的门慢慢合上。
他站在石阶下，望着西北方向的天色。
赵无极只给了他一半答案。
这位城主没有替他推开门，也没有替他指清路。
他只是把父亲当年留下的几句话放到桌上，让萧辰自己去拼。
萧辰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等他下一次坐上去，手里应该已经握住更多答案。
可这一半已经足够。
他父亲走过那条路。
他母亲也在那条路上。
现在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