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城的守门人是在巳时发现那块令牌的。
月白长袍的男人站在城门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
他没有车，也没有护卫旗。
可守门人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便把腰弯了下去。
令牌上只有一个玄字。
那是中州玄天宗的标记。
消息送到苍龙盟时，钱四海正在大堂里对账。
他手里的算盘停在半空。
“玄天宗？”石猛皱眉，“很厉害？”
钱四海收起笑意：“中州的宗门，随便派一个执事下来，东荒也得认真接。”
血魁把刀拍在桌上：“他来找谁？”
“你。”萧辰看着桌上的令牌拓印，“准确地说，是来找青云宗的账。”
萧崇脸色发沉：“玄天宗在东荒有一处记名下院。”
“青云宗？”
“就是青云宗。”
堂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轻，却一步一步踩进了大堂。
为首的男人三十余岁，眉眼清冷，袖口绣着三道银纹。他进门后先看苍龙旗，再看血魁和石猛，最后才把目光落到萧辰身上。
“你就是萧辰？”
“你就是递帖的人？”
男人笑了笑：“我叫上官策，玄天宗外事执事。”
“萧盟主。”
钱四海拱手：“万宝阁东荒分部，钱四海。”
上官策扫了他一眼：“原来万宝阁也在这里。”
“做生意。”
“青云宗没了，你们的生意倒还在。”
钱四海道：“宗门换了，账本还得继续记。”
上官策笑了一声，没接这句话。
他走到桌边，将一卷薄册放下。
“青云道人，化神境。”
“慕容烈，元丹境巅峰。”
“陆惊鸿，元丹境巅峰。”
“云沧澜，执法堂首座。”
每念一个名字，他的手指便在册面上敲一下。
最后，整张薄册被他合上。
“四个人，全死了。”
萧辰道：“他们各自有账。”
“我今天不替他们喊冤。”
上官策看着萧辰：“我只是想知道，一个刚破元丹的东荒修士，怎么能把这四个人的账一起收了。”
血魁冷声道：“想知道就问，别绕。”
上官策侧过脸：“断臂的元丹，也敢替主人发话？”
声音落下，血魁的肩膀突然一沉。
地面没有动，门窗也没有响。
可那股力量像一只手，按住了他的骨头。
血魁单膝一弯，断臂处的旧伤当场裂开，鲜血顺着空袖流下来。
他咬着牙，把膝盖重新顶直。
“我说话，轮不到你管。”
石猛拔刀半寸。
萧辰抬手压住刀柄：“退下。”
血魁盯着上官策，慢慢收回力量。
上官策的眼中多了一点兴趣：“东荒的骨头还算硬。”
“你带人来，就是为了试我的人？”
“顺手。”
“那你试错地方了。”
萧辰的声音很冷。
上官策伸手掀开薄册：“青云宗是玄天宗的记名下院。按规矩，你杀了他们，我应当问责。”
“按哪条规矩？”
“中州的规矩。”
“中州离这里太远。”
上官策抬起眼：“远归远，名字还在册子上。”
萧辰走到桌边，拿起那卷薄册，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
他把册子合上，推回去：“让青云宗自己来。”
“他们已经死了。”
“那就找还活着的人。”
“你倒干脆。”
“我做事向来干脆。”
上官策盯着他，忽然向前一步。
他靠得很近，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你身上有火。”
萧辰没动。
“龙皇真火的味道。”上官策的目光掠过他的袖口，“万宝阁最近炼了不少好东西。”
钱四海心头一跳，脸上却仍带着笑：“商人的炉子里，什么火都有。”
“这火可不普通。”
“普通的火也能烧开账。”
上官策看了钱四海一眼：“你这张嘴，比你的算盘硬。”
“硬不值钱，能把账算清就行。”
上官策没有再理会他。
他对萧辰道：“我今天来，只看三件事。”
“第一，你到底有没有杀掉青云道人的本事。”
“第二，你身上的火从哪里来。”
“第三，东荒这面旗，值不值得中州动手。”
萧辰道：“看完了？”
“还没有。”
上官策取出一张薄帖，放在桌面上。
“明日午时，旧校场。”
“我只试你一招。”
“我若不去？”
“那我就把青云宗的账送到你门口。”
萧辰看着薄帖：“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一个明白的机会。”
上官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萧盟主。”
萧辰抬眼。
“你在东荒很大。”上官策笑意淡了些，“出了东荒，能压住你的人还有很多。”
“我正好想看看。”
“看看什么？”
“外面的天。”
上官策这才离开。
大堂里的气息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血魁坐回椅子，脸色仍旧难看。
石猛看着他：“你没跪。”
“废话。”血魁骂道，“我若跪了，回去第一个砍我的就是你。”
“我砍不动你。”
“你可以试。”
萧辰拿起桌上的薄帖。
纸面很轻，上面只有时间和地点。
钱四海低声道：“他看的是货。”
萧辰看向他。
“阴无涯那种人会藏着线。”钱四海道，“上官策把眼睛直接放在桌上。”
“这两个人，不是一条路。”
“我知道。”
萧辰把薄帖折好，收进袖中。
“明日我去。”
钱四海从桌边站起来：“旧校场的地契在城主府名下，明日会有人去清场。”
“不必。”
“上官策若真要看你出手，旁边一定会有观众。”
“让他们看。”
钱四海点头，又压低声音：“玄天宗的人喜欢先看，再决定值不值得下重注。”
“他已经把我当成货。”
“在中州，很多人都这样看人。”
“那就让他看清楚。”
钱四海望着萧辰，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枚龙纹铁片。
当时他只觉得这笔买卖会大，没想到大到能把中州的目光引下来。
商人的账算得再快，也总有算不清的地方。
可算不清的账，往往才值得押。
石猛立刻道：“我跟你。”
“你留在百丈外。”
“血魁也留？”
“都留。”
他抬头看向堂外。
苍龙旗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旗杆下还站着几名刚入盟的修士。
他们来自东荒各处，修为高低不一，手里拿着不同的兵器。有人盯着上官策离开的方向，有人低头看自己的刀。
这些人都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也都听见了上官策对东荒的评价。
在上官策眼里，青云宗只是一本薄册上的几行字，苍龙盟也只是一面刚立起来的旗。
可这面旗下面，站着的是他们的命。
萧辰走到旗杆旁，伸手压住被风掀起的旗角。
“都听见了？”
几人抱拳：“听见了。”
“怕不怕？”
其中一个年轻修士咽了口唾沫：“怕。”
“怕还留下？”
“苍龙盟收的是办事的人。”那人道，“我们还没办完事。”
萧辰看了他一眼：“很好。”
他回头看向大堂里的众人：“中州的宗门有自己的规矩，边荒的猎人有自己的价。苍龙盟要活下去，只能把自己的账算清。”
血魁握住刀柄：“他们若再来呢？”
“先听清楚他要什么。”
“他要主人。”
“那就让他来找我。”
萧辰看着袖中的薄帖：“人还在，旗就在。”
“这场账，先由我来算。”
他抬手收起桌上的薄册。
册面那几个名字已经被折痕压住，像一群暂时合上的眼睛。
明日旧校场，再看谁先睁眼。
堂外的风又起了一阵。
那张薄帖藏在萧辰袖中，纸角贴着手腕，像一枚尚未落下的印。
他抬眼看向天色，明日午时还早，旧校场却已经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