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发披散的男人踩着满地碎骨，从石门里走了出来。
他个子极高，背后扛着的骨刀比门板还要宽，刀背在石阶上一拖，碎骨便被碾成簌簌白粉，扬起一道细白的痕。
三名赤骨猎人跟在身后，手里的骨钩还滴着血，浓重的灰雾被他们的脚步撞开，往两边缓缓退去。
没人先动手。
赤牙先看见石门上三根折断的赤骨钉，断口歪扭，再看向萧辰脚边那枚沾血的赤骨牌。
“银骨全是废物。”
他冷笑一声，抬手直指苏婉儿：“把她留下，你走。”
萧辰没看他。
他蹲在石门前，把白砚剩下的半粒银砂、从灰布人腕上扯下的铜骨钉，还有刚滚出来的赤骨牌，一样样摆在石阶上，摆成一条笔直的线。
三件东西沾着不同的血，却摆得分毫不差。
“先算账。”
赤牙的手僵在半空，眉头慢慢皱紧：“你跟我算什么账？”
“灰风镇两队猎人废了，银骨三本账裂了，外环的无声客丢了钉子。” 萧辰拈起那半粒银砂，“你们猎影旗追了这么久，拿到什么了？”
赤牙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萧辰指尖在银砂上轻轻一擦，砂粒里藏着的灰气飘出来，在指缝绕成一缕细烟。
“白砚把价抬到三万，是因为他已经亏了。”
他又拿起铜骨钉，钉身上的 “外环” 二字在火光里微微发亮：“你把单子转给赤骨，就是想把亏空推给别人背。”
最后，他把赤骨牌推到赤牙脚边。
“现在还敢跟我开价？”
三名赤骨猎人对视一眼，握骨钩的手都悄悄紧了紧。
他们是来拿三万灵石的，不是来替银骨填窟窿的。
赤牙察觉到身后的迟疑，眼底掠过一丝阴狠。
“你很会说。”
“可嘴再硬，挡不住刀。”
萧辰抬眼，目光在他那把宽骨刀上停了一瞬。
刀身通体发黑，刀刃却不见半点锋芒，像是所有的利气都藏在了骨头里。
“那就别废话。”
“一战定路。”
赤牙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磨尖的獠牙：“你输了，女人留下，残石留下。你赢了，我让路。”
苏婉儿往前踏了半步，玄阴霜气在鞋尖凝出一道细线：“谁让谁，还不一定。”
赤牙斜瞥她一眼，语气带着轻蔑：“一个只会结霜的女人，也配谈条件？”
萧辰伸手拦住她，把人护在身后：“门你守。”
苏婉儿看了他一眼，没争执，抬手把铜铃挂在石门缝里。
一层玄阴之气顺着门缝铺开，冷气立刻被压回去，门后石骨摩擦的声响也变得模糊。
赤牙脸色微变。
到这时他才看明白，这女人不是累赘。
她先把他最想借的门路冻住了。
萧辰往前一步，脚下碎骨被踩得咯吱作响。
“你不是要收人？”
“来收。”
赤牙卸下背后的骨刀。
刀尖落地，刺耳的摩擦声顺着石阶刮出去，断声坡的灰线竟没敢切它。
三名赤骨猎人同时露出敬畏之色。
这把刀，本就是用声音养出来的。
赤牙单手提刀，刀身暗纹一圈圈亮起，像无数细小的嘴在里面缓缓张开。
“听见没有？”
“它饿了。”
萧辰掌心翻起真火，火焰映得半粒银砂通红：“饿了就喂。”
赤牙抬刀指向他，声音终于沉了下来：“记住，收你的人，叫赤牙。等你活过这一刀，再报名字。”
他踏前一步，碎骨在脚下炸开，三名猎人立刻退向两侧。
石门前只剩两人。
一个提刀，一个燃火。
苏婉儿守在门边，指尖霜线顺着门缝慢慢缠成一圈，替萧辰封死后路。
赤牙忽然收刀，刀锋贴着地面横扫而出。
刀还没碰到萧辰，四周的风声先被一刀斩断。
他脚下的碎骨无声飞起，像一片白浪朝胸口卷来。
萧辰没退，掌心真火骤然压低。
赤牙却没立刻劈下，盯着那团火看了片刻，声音轻得发沉：“龙皇真火？”
身后三名猎人的呼吸瞬间重了。
赤骨猎人只懂收路，不该知道这个名字，可他们都清楚这名字背后的价码。
三万灵石只是明面上的单子，若能把真火的消息带回风骨岭，赏钱至少翻十倍。
赤牙握刀的手越收越紧，刀柄上的血纹一点点浮起来。
“看来这趟活，比牌上写的值钱。”
“牌上写的，先取女的。” 萧辰看着他，“你要是改价，先把欠下的账补上。”
赤牙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你以为我走赤骨这条路，就为三万？”
“你若不为三万，就不会让同伴站在门外等。”
萧辰抬手指向那三名猎人，他们站得老远，分明是等赤牙先探底。
赤牙回头扫了一眼，三个猎人立刻低下头。
“看清楚了？” 萧辰道，“连自己人都不信，还想替门收人？”
赤牙没说话，反手将骨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痕。
碎骨堆里，几片骨片被刀锋吸起，贴在刀身上再也不掉。
苏婉儿看见这一幕，指尖霜意微顿：“那把刀在吃声音，也在吃骨。”
“所以才叫赤骨。” 萧辰应道。
赤牙忽然笑了：“懂的不少，可你只看见刀，没看见这扇门。”
他抬下巴示意身后的石门，门缝里暗金光还在跳，三根断了的赤骨钉像三条死蛇，钉尾却还在往门里缩。
“外门每开一次，先收一条路。”
“我只要把你逼到门前，门自然会替我拿人。”
萧辰看了眼苏婉儿挂在门缝的铜铃，玄阴霜气正顺着石缝回流，门内冷气被压住，血线也靠不过来。
“那你就试试。”
赤牙不再废话，抬刀指向萧辰，刀尖的骨片一块块合拢，像一张沉默的嘴终于张开。
“收你的人，叫赤牙。”
萧辰掌心真火再翻，火光把银砂照得透亮：“你先活过这一招再说。”
赤牙踏前，碎骨崩裂，猎人退避。
石门之前，再无旁人。
提刀的赤发汉子，燃火的孤影少年。
苏婉儿守在门边，霜线缠紧门缝，封死所有退路。
赤牙骤然收刀再扫，刀锋贴地而出。
未至身前，风声先断。
满地碎骨腾空而起，化作白浪压向萧辰心口。
他不退，真火沉至掌心。
刀身暗纹大亮，周遭碎骨被无形之力扯着向前，石阶被磨出一道白印，门缝里的暗金光骤然收紧。
苏婉儿按住铜铃，没敲，只把玄阴之气全压进门缝，不让石门趁机伸出血线。
赤牙瞥见她的动作，嘴角勾起冷笑：“先顾好你自己。”
话音落，骨刀带着一片无声白影，斩到萧辰面前。
刀锋过处，地面灰线一根根熄灭，石门前的赤骨牌被震得翻了个面。
牌背原本空白，此刻浮出一点极淡的血痕，像有人隔着门，落下了第一笔。
萧辰余光扫过那点血，掌心真火压得更低。
他清楚，这一刀接不住，身后的石门和苏婉儿，都会被一起卷进去。
赤牙也清楚，所以刀上没有半分留力，连门缝里的冷光都被压得后退。
石门上的暗金纹路明灭不定，像是在等这一刀，替它选出要收走的声音。
苏婉儿的霜线被刀风逼得弯下去，门缝里的冷光几乎贴到她脚尖。
她咬着牙，把最后一缕玄阴压进铜铃，铃身瞬间凝起一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