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骨摩擦聲越來越近。
蕭辰沒有等門後那東西真正走到門口，先把半枚爪印放入石門左側的凹槽。
听風台路簽被他壓在右側，小銅鈴則懸到石門正中。
三件東西同時亮起。
路簽引路，爪印認血，銅鈴定聲。
石門上的裂縫隨之向兩邊擴大，積在縫里的黑砂簌簌落下，露出一線灰白色的石階。
轟隆隆！
半扇石門向內移開。
門內沒有宮殿，也沒有堆滿靈石的寶山，只有一條被灰骨和碎石埋了大半的舊路。
舊路兩側立著殘柱，每隔十步便有一枚半開的龍爪印，爪印之間被風沙磨得發白。
蕭辰看了片刻，便明白這些不是裝飾。
每一枚爪印的深淺都不一樣，最前面的三枚被風沙磨平，後面的卻仍有暗金色殘光。
有人曾經沿著舊路走過，走到這里時停下，把自己的路標拆成了數段。
殘柱之間還留著幾處被兵器削過的痕跡，痕跡很新，邊緣卻沒有血，像是有人只為阻攔追兵，沒有真正動殺手。
甦婉兒蹲下身，指尖在石階邊緣一抹，帶起一層細灰。
灰里夾著幾粒黑色砂石，砂石上殘留著還聲井的水氣。
有人從井那邊進來過。
也有人從這里出去。蕭辰道，他們沒有走完這條路。
他將風骨尺橫在第一根殘柱前，尺身刻度逐一亮起，柱影里立刻顯出三道不同方向的風痕。
左邊的風痕通向黑暗，右邊的風痕繞回門口，中間的風痕沒有風，卻一直在動。
門里還有三條路。
外門只讓我們看一條。甦婉兒抬頭。
蕭辰把半枚爪印往凹槽里壓深了一分，石柱上的暗金線立即向中間聚攏。
它在篩人。
篩什麼？
能把路標帶出去的人。
蕭辰話音落下，門內忽然卷出一股巨力。
每一枚爪印都在指向下一枚，最後通往剛才那四個模糊的字。
外藏路標。
甦婉兒站在門外，玄陰霜氣沿著腳邊鋪入門線，卻沒有貿然往里探。
路後面呢？
看不見。
蕭辰把手掌貼上第一根殘柱，石柱里立刻傳出一聲極輕的回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石鐘。
他剛要邁步，門內忽然卷出一股巨力。
門內風壓向里倒卷，站在門口的人都被它往石階里拖。
甦婉兒的衣角先被卷起，身體沿著石階滑了半步。
她抬手壓下玄陰，掌心舊傷隨即裂開，血線剛冒出來便被冷氣凍成一層薄霜。
蕭辰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一起走。
里面不知道有什麼。
所以更不能把你留在外面。
他說完便踏進門線，混沌蒼龍體同時催動，暗金鱗光從腳背一路覆上小腿。
門內風壓狠狠撞來，石階在他腳下被踩出兩道深痕。
甦婉兒借著他的手臂穩住身形，玄陰順著舊路鋪開，將那股扯力一點點壓住。
兩人只進了三步。
路邊一根殘柱忽然亮起，柱身上的半枚爪印脫離石面，懸在半空轉了一圈。
它沒有給出地圖，只吐出一塊灰白色的路標。
路標正面是一條斷開的長龍紋，背面刻著四個清晰的字。
北荒舊城。
四字下方還有一條細線，線頭指向北方，線尾卻被人用指甲刮斷。
蕭辰將路標翻過來，背面除了字，還有一道新鮮的掌印。
掌印很小，五指縴細，邊緣沾著冷水。
甦婉兒看見那道掌印，臉色微微一變。
和剛才門里的白裙背影有關？
蕭辰沒有回答，只把掌印按進殘石，暗金火焰一閃，路標的四角便同時亮起。
這塊路標給出一座城的方向，也標明了避開城外第一道收路的路徑。
門內的風壓隨即重了起來。
蕭辰伸手接住路標，石階下方立刻傳來一聲悶響。
那股吸力突然變得更重，像門後有人發現路標已經被取走，開始用整條舊路往回收人。
甦婉兒腳下的霜層寸寸裂開，掌心血線再次滲出。
蕭辰將路標塞進懷里，抬掌按住前方的石柱。
真火沿殘柱燒出一道暗金光，風壓終于偏開半寸。
兩人同時轉身。
甦婉兒收回玄陰，蕭辰抓住她的肩膀，將她帶出門線，下一刻半扇石門便開始合攏。
石門重新閉死，只有那條細縫還在緩緩吐出冷氣。
門縫下方落出幾片灰白石屑，石屑上仍殘留著舊路的風聲，貼著地面滾了很遠。
蕭辰伸手攔住其中一片，石屑在他掌心輕輕震動，里面竟傳出一聲女人的咳嗽。
甦婉兒的目光落到石屑上。
還聲井里的那一聲？
它被門帶出來了。蕭辰道。
石屑里的咳嗽只響了一次便消失，隨即化成一縷冷氣，從指縫間鑽回門縫。
蕭辰沒有追，轉而看向路標背面的掌印。
掌印邊緣有三道淺淺的劃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路標上寫過什麼，最後又臨時抹去。
他將路標迎著風轉了一面，北方的風聲立刻從四周聚來，里面夾著城牆上鐵鏈踫撞的聲音。
那聲音很遠，卻比風骨嶺外門更清楚。
甦婉兒听了片刻︰前面有人守著。
守的不是城。蕭辰把路標收回袖中，是路標會經過的地方。
路標貼在他胸口，北方風聲便一陣陣傳來，像有人隔著荒路數他們的腳步。
蕭辰握住甦婉兒的手腕，確認她掌心的傷口已經封住，這才抬腳走向北方。
身後的石門沒有追出來，門前那道赤金印記卻在砂地上留下一線微光，隔著很遠指向他們離開的方向。
這道光比箭更安靜，也更快。
蕭辰回頭看了一眼，赤金光便停在門前，沒有繼續追來。
它像在等他們先走出第一段舊路。
甦婉兒收緊銅鈴︰要不要毀掉它？
現在還不能。
為什麼？
它在指路，也在報信。蕭辰道，留著，才能知道誰先來。
那道掌印正在變淡，像門里的人已經收回了手。
門只放路標，不放人。
甦婉兒點頭︰至少它沒有把我們困在里面。
因為門後的人還在等。
蕭辰將石屑收進袖中，掌心火光一閃，把里面最後一絲咳聲封住。
他不確定那是誰的聲音，先把石屑收好，免得這縷咳聲落到旁人手里。
蕭辰站在門外，衣袍下擺沾滿灰骨，掌心的路標卻完好無損。
赤牙已經不在。
無聲客也沒有留下腳印。
可石門前的砂地上，多了一道赤金色印記。
印記像一只剛剛睜開的眼，正對著蕭辰懷里的灰白路標。
甦婉兒蹲下看了一眼。
這不是赤骨牌。
蕭辰點頭。
赤骨是紅色，眼前這道印記卻帶著金光，光里還壓著一縷化神境才有的神識威壓。
更高一層的人，已經知道外門開過。
那個人沒有留下名字，也沒有留下來處，只把一個追殺印按在了舊路上。
蕭辰抬手，真火卷向赤金印記。
火焰燒得砂地發紅，印記卻沒有半點要熄滅的意思，反而在火里亮了一下，像從遠處回了一聲。
蕭辰收回真火。
路標拿到了。
這里不能久留。
甦婉兒看著那塊指向北方的路標，輕輕點頭。
斷聲坡後的灰砂慢慢合攏，還聲井也重新沉進黑暗，風骨嶺外門沒有再發出動靜。
可更深處那陣石骨摩擦聲仍在繼續。
一聲。
又一聲。
像有什麼東西正沿著他們沒有走完的舊路，隔著石門緩緩醒來。
蕭辰收起路標，轉身望向北方。
赤金印記在他們身後輕輕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