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跨过界碑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头看路。
东荒的边界已经缩成一条灰线，苍龙旗、青云城和那些熟悉的灯火，全被风沙压在了后面。
苏婉儿站在他身边：“不回去了？”
“还会回去。”
萧辰收好黑幡：“先把前面的路走完。”
界碑外是一片低矮荒坡。
草叶贴着地面生长，石头被风磨得发白，远处有一道车轮压出来的旧痕，一直朝西北延伸。
萧辰沿着车痕走了半个时辰，便发现东荒的经验只能用一半。
地势还看得懂，风向却完全变了。
神识刚放出去，便被荒野里杂乱的灵气冲散。
这里的灵气像一把把细砂，往经脉和识海里钻。
萧辰收回神识，换成肉眼看路。
苏婉儿蹲在一片凹地边，捏起一点湿土。
“水气很少。”
“还能走多久？”
“两天。”
“三天。”
“你身上的火会耗水。”苏婉儿看了他一眼，“两天。”
萧辰没有争。
走出东荒之后，第一条规矩就是听懂身边人的提醒。
午后，一支商队出现在旧路尽头。
十几辆车，车上盖着灰布，赶车的人腰间都挂着刀。
最前面的老者抬手，车队停了下来。
“从哪里来？”
“东荒。”
萧辰顿了顿：“苍龙盟。”
老者回头问车上的人：“听过吗？”
没人答话。
一个伙计想了半天：“东荒是不是有个少年灭了青云宗？”
“听说过。”
老者打量萧辰：“就是你？”
“是。”
老者点点头，神色很平：“我们去灰风镇，顺路可以同行。”
“条件？”
“各吃各的，各睡各的。遇见麻烦，谁的命谁自己护。”
萧辰点头：“可以。”
商队重新上路。
没有人给他让路，也没有人围上来讨好。
萧辰走在车队侧面，靴子时不时被车轮带起的砂土打到。
在东荒，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报名字、递茶、让开道路。
这里没人认得他，车轮从他面前过去，也只会按自己的方向走。
苏婉儿把水囊递给他。
“喝。”
“你先。”
“我刚喝过。”
萧辰接过水囊，只喝了一口。
老者坐在车辕上，看见两人的动作，笑道：“第一次走荒路？”
“第一次。”
“那就记住几句话。”
老者竖起一根手指：“夜里别睡死。”
第二根手指：“别碰独行的伤者。”
第三根手指：“路边的尸体别急着翻。”
“尸体下面有东西？”苏婉儿问。
“有毒钩，也有等着你翻尸体的人。”
老者又指向车边的瘦马：“白天看天，晚上看兽。”
萧辰看着那匹马：“兽能看出什么？”
“马不肯喝水，水里有问题。”
“骡子不肯走，前面有味。”
“荒兽冲出来之前，牲口会先听见。”
老者拍了拍马脖子：“人能装镇定，兽不会。”
萧辰把这些话记下。
老者从车辕下摸出一只旧皮袋，倒出几颗颜色发白的果子。
“认得吗？”
苏婉儿拿起一颗，放在鼻端闻了闻：“补水果？”
“还算认得。”老者点头，“咬开一半，里面有水，剩下一半埋进沙里。”
萧辰接过果子，指腹在表皮上按了一下。
果皮很硬，里面却传出细微的水声。
“这样的东西，灰风镇有卖？”
“有钱就有。”
“多少钱？”
“平时一块灵石三颗，起风的时候一块一颗。”
萧辰点头：“价会跟着路变。”
“人也会。”
老者把皮袋收好：“荒路上的人，平时愿意给你一口水，起风的时候会问你身上有几块灵石。”
商队经过一处浅沟时，最前面的骡子忽然停下。
赶车伙计甩了甩鞭子，骡子仍旧不动。
萧辰看向浅沟。
沟底铺着一层细沙，沙子下面露出半截破木箱。
老者立刻抬手：“都停。”
萧辰蹲下，抓起一把沙。
沙子里混着极细的黑粉，指尖刚碰到，便有一点麻意钻进来。
“毒。”
苏婉儿捏出玄阴寒气，隔着半尺将黑粉冻住。
老者看着她：“好眼力。”
“木箱里有东西？”
“有时候有货，有时候有人。”
老者把一块石头踢进沟里。
石头落下，木箱底部立刻射出三根细针。
针尾带着蓝色光泽，扎进沙地后，沙子立刻冒出白烟。
车队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萧辰看向老者：“你早就知道？”
“我走这条路二十年。”
“你若不提醒，车队会死多少人？”
“看谁先下车。”
老者没有因为自己熟路就得意，只让车队绕过浅沟。
那一刻，萧辰忽然明白，荒路上的经验都写在死人旁边。
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把下一条规矩告诉别人。
老者见他认真，又道：“往灰风镇走，三天能到。往北，荒兽多。往西北，风最硬。”
“西北有路？”苏婉儿问。
“有。”
“走的人多吗？”
“十个人里，三个能到灰风镇，剩下的七个各有去处。”
“什么去处？”
“有人回头，有人埋在路边。”
老者说得很平。
“年轻人，能打不代表能走。出了界碑，没人认你是谁。”
萧辰望着前方：“我知道。”
傍晚，商队找了一处背风石坡扎营。
老罗先让所有人检查车轴，又把每只水囊都摸了一遍。
一个伙计嫌麻烦：“水囊白天才看过。”
老罗抬手就是一巴掌：“白天看过，晚上就不会漏了？”
伙计捂着脸不敢出声。
萧辰蹲在旁边检查自己的水囊，发现皮口确实有一道细缝。
苏婉儿取出针线，很快把缝隙补好。
老罗看着她：“姑娘还会缝东西？”
“以前在山里住过。”
“那就好。”
老罗把一截干木头递给萧辰：“篝火别烧大，火大了能照路，也能替别人指路。”
萧辰接过木头：“火小了，夜里看不清。”
“所以要留眼睛。”
老罗指了指商队里的两名伙计：“一个守火，一个守车。换班的时候先叫醒对方，别自己悄悄起来。”
萧辰点头。
这些规矩看起来都小，却把一支商队的命拆成了许多个人的手。
谁少做一步，风里就会多一个死人。
萧辰先看了下风口，又查了周围的车痕，最后才让苏婉儿把水囊和丹药摆在身边。
老者看着他的动作，点了点头。
“学得快。”
“命只有一条。”
“东荒的盟主也怕死？”
“怕死才会活久。”
老者笑了一声，不再问。
篝火升起来后，商队的人各自靠着车睡下。
萧辰和苏婉儿坐在火边，面前只有两只水囊和一小袋干粮。
这点东西和苍龙盟的库房比起来太少，少到萧辰伸手就能全部拿走。
可眼下，每一口水都要算，每一粒丹都要算。
苏婉儿拨了拨火：“不习惯？”
“这里的天不一样。”
东荒的夜里能看见城中的灯，能听见巡夜的脚步。
荒野的夜没有灯，也没有人声。
星光铺满头顶，四周黑得像一口没有边的井。
萧辰看了很久，终于收回目光。
“明天学找水。”
“我学辨药。”
苏婉儿把水囊往他手边推了推：“先把今晚过完。”
夜深之后，火堆只剩一层红炭。
萧辰没有睡沉。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兽鸣。
声音很轻。
老者没有醒，车边的瘦马却抬起了头。
它的耳朵朝向同一处黑暗，前蹄不安地刨了一下地。
萧辰伸手，轻轻碰了碰苏婉儿的手背。
苏婉儿睁开眼，掌心已经凝起玄阴寒意。
两人同时看向荒坡外。
那里没有月光。
却有一片草，正在逆着风缓慢伏下。
荒路给他们上的第一课，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