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一瞬间灭了。
老者比所有人都快,抬脚把最后一点火星踩进沙里,随后趴在地面,耳朵贴住了土。
“别出声。”
萧辰已经睁眼。
瘦马在车旁不停甩头,骡子也收起了前蹄。
老者抬起一根手指:“人。”
商队里立刻有人摸刀。
萧辰按住那人的手腕:“先伏下。”
对方本想反驳,领头人却已经低喝:“听他的。”
所有人趴进车影里。
下风口飘来一股甜腻的味道。
苏婉儿凑到萧辰身侧:“毒烟。”
“能压多久?”
“一炷香。”
“够了。”
第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一个伙计刚抬头,箭尖便擦着他的耳朵钉进车板。
第二支、第三支紧跟着射入。
弩箭从三个方向来,箭尾没有火光,落地时也没有声音。
这是熟手。
萧辰摸过身边的车辙,发现旁边有几串狼爪印。
印子很整齐,间距也一样。
荒狼走不出这样的脚印。
“脚印是假的。”
领头人低声问:“多少人?”
萧辰抓起一把冷灰,朝半空扬去。
灰尘随风散开,在三处位置突然断掉。
“至少六个。”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石堆后翻出。
那人举弩瞄准车内,手指还没扣下,萧辰已经贴着地面掠了过去。
他没有亮出真火,只用两根手指夹住箭杆,随后一掌拍在黑衣人的胸口。
黑衣人撞进石堆,短暂地失去了行动力。
枯树后,第二人拔刀扑来。
刀上涂着绿油,刃口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萧辰侧身让过刀锋,肘尖撞进对方胸口。
一声闷响。
黑衣人弯下腰,手里的短刀掉进沙里。
第三人藏在沙坑中,见势不对便要逃。
苏婉儿抬手,玄阴寒气贴地而行,缠住那人的脚腕。
黑衣人刚摔倒,萧辰已经踏住他的后背。
“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紧牙关。
萧辰脚下加了半分力,肋骨立刻传出裂响。
黑衣人闷哼一声,仍旧闭着嘴。
远处又有弩箭飞来。
萧辰抓住他往身前一提,两支箭同时钉进黑衣人的肩膀。
那人惨叫起来。
萧辰看着荒坡方向:“你的同伴想让你闭嘴。”
“他们要灭口。”
黑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们是散猎,只接了单子。”
“什么单子?”
“活单。”
“谁的活单?”
黑衣人抬头看了萧辰一眼,声音发抖:“猎影旗。”
这三个字落下,商队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者握紧手中的旧刀:“边荒的赏金组织。”
“他们发单?”萧辰问。
“他们挂单,谁有本事谁接。”
“赏金多少?”
“活捉三千灵石。”
苏婉儿眸光一沉:“死的呢?”
“死的不收。”
黑衣人看着萧辰:“单子上说,要一个带龙气的年轻元丹,身边有个白裙女人。”
萧辰的目光冷了下去。
身份、境界、衣着,全对上了。
黑衣人继续道:“我们只知道猎影旗的牌子,发单的人没露面。”
“单子从哪里来?”
“不知道。”
“谁写的?”
“不知道。”
“谁交的灵石?”
黑衣人咽了口血:“更不知道。”
萧辰看了他片刻。
这些人确实只是接单的散猎。
他们知道价钱,知道目标,知道猎影旗的名字,手里却没有更深的东西。
这就够了。
老者蹲下,捡起黑衣人掉在地上的一枚木片。
木片上刻着一个很浅的影子,像一面被风吹歪的黑旗。
“猎影旗的人不认宗门。”
“他们也不问你从哪里来。”
“只要榜上有价,荒路上的散修、商队护卫、斗场里的输家,都能接。”
萧辰看着木片:“没人管他们?”
“谁有灵石,谁就能挂单。”
“若有人挂假单?”
“猎影旗会收账。”
老者把木片丢回沙里:“收账的法子,比他们接单的法子更快。”
萧辰点头。
这组织能在边荒活下去,靠的就是把杀人的事写成一笔笔价码。接单的人不用知道雇主,雇主也不必认识猎人。
线藏在价后面,谁都只摸得到自己那一段。
“活单和死单有什么区别?”苏婉儿问老者。
老者盯着黑暗:“死单来的都是杀手,活单来的会带网、锁、毒和阵。”
“他们要人。”
“要完整的人。”
萧辰低头看着脚下的黑衣人。
阴无涯要带走他的身体,上官策只看他的价值,如今荒路上的猎影旗也只收活的。
不同的牌子,同一个结果。
这道活单背后,藏着三千灵石,也藏着越来越多的眼睛。
黑衣人趁他分神,忽然咬碎了牙里的毒丸。
萧辰一指点在他下颌,毒丸被震了出来。
“想死?”
黑衣人喘着粗气:“落到你手里也活不了。”
“我暂时不杀你。”
萧辰松开脚:“带话回去。”
“什么话?”
“猎影旗的活单,我接到了。”
黑衣人愣住。
萧辰一掌落在他肩头,将人拍昏过去。
荒坡另一边,剩下的袭击者已经开始撤退。
萧辰没有追。
这里是陌生荒野,夜里追出去,前面可能有新的网。
他回到营地,苏婉儿的玄阴寒气刚好压住毒烟。
甜味在沙地上结成一层薄霜,随风缓慢散开。
商队的人看萧辰的眼神已经变了。
刚才他们只把萧辰当作同行者,现在却清楚地知道,若没有这个年轻人,夜里已经有人死在箭下。
领头人低声道:“我们天亮后分路。”
萧辰点头:“可以。”
“我没有赶你们的意思。”
“我知道。”
领头人看向那几名倒地的散猎:“猎影旗的活单挂在你们身上,继续同行,商队也会被盯上。”
“荒路上的公道只能走到天亮。”
萧辰看了他一眼:“这句话很实在。”
老者走到那匹瘦马旁边,拍着马脖子:“它先听见的。”
萧辰看着瘦马的耳朵。
白天学来的规矩,夜里真的救了命。
苏婉儿擦掉指尖的寒霜:“我们进灰风镇后,会更麻烦。”
“荒路上怕麻烦,就只能回头。”
“你会回头吗?”
萧辰看向西北:“黑幡还在指路。”
袖中的黑幡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回应,更像提醒。
远处的黑暗里,仍有几双眼睛没有离开。
萧辰握住刀柄。
“天亮前,别再睡。”
商队的人重新围拢到车旁。
三名被擒的散猎被绑在车后的空木架上,留下了足够让他们活到灰风镇的水。
领头人看着萧辰:“你不杀他们?”
“他们已经说了能说的。”
“到了镇里,他们还会接单。”
“那是他们的命。”
萧辰看向那名昏迷的黑衣人:“我只收今晚的账。”
老者把一小包灰粉递过来:“撒在车轮后面。”
“这是做什么?”
“让追踪的人以为我们往北走。”
萧辰接过灰粉,目光落在老人身上。
老者道:“荒路上,会打只是第一条。会留假路,才有机会走到下一镇。”
萧辰把灰粉交给领头人:“天亮之前,走两里再换方向。”
领头人认真点头。
苏婉儿望着他:“你打算一路学?”
“活着走到西北。”
萧辰看向远处尚未散尽的毒烟:“每一条都学。”
荒野的第一夜,带着血腥味过去了一半。
灰风镇还在前面。
猎影旗的名字,也已经跟着夜风传了出去。
商队重新压低灯火,车轮一点点转动。
黑衣人的木牌留在沙里,刻痕被风吹得发白。
有人在远处捡起它,看完上面的影旗,转身朝另一条路追去。
风把他的脚印抹掉,只留下猎影旗三个字,跟着夜色往灰风镇方向飘。
车队没有人再睡,所有人都盯着那片黑暗,等天光把荒野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