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坡外，风沙已经等了很久。
坡上没有树，只有一片被风磨得发亮的黑石。几道身影站在石后，时隐时现，像几把插进砂里的刀。
苏婉儿看了一眼坡顶，低声道：“他们在那里。”
“嗯。”
萧辰却没有往坡上走，转身朝灰风镇的斗场去了。
苏婉儿跟上两步，忍不住问：“不是去黑石坡吗？”
“先拿一块牌。”
“牌？”
萧辰抬手，拍了拍腰间那块黑铜腰牌。
“这里的人认牌，不认人。”
斗场前门比后门热闹得多。
高墙围出一座圆场，墙面上全是刀痕和爪印。门边挂着三排腰牌，黑铜在最下，灰铁居中，最上面一排则是银骨。
每排下面都刻着小字。
黑铜，接散单。
灰铁，可入斗场，可挂价。
银骨，可调镇中人手，可借镇墙。
守门人靠在木柱旁，见萧辰盯着那三排腰牌，懒洋洋地开口：“看够了没有？黑铜牌只能进后门，想拿灰铁牌，进去打一场。”
萧辰取出黑铜腰牌。
守门人只扫了一眼，便笑了。
“死人的牌，也算你的？”
“我杀的人，牌自然归我。”
“灰风镇没这个规矩。”
“那就现在立一个。”
守门人的笑意收了几分：“小子，斗场里可没人替你收尸。”
“收尸也要钱？”
“当然。”
“那我尽量不死。”
旁边排队的人顿时哄笑起来。
“东荒来的吧？口气倒不小。”
“先问问铁斧郑山答不答应。”
“郑山今天已经打废两个元丹了，这小子进去，怕是连尸钱都省了。”
守门人敲了敲木牌：“进去。”
“赢了，灰铁牌归你。输了，留下半条命。至于能不能活着出去，看你本事。”
萧辰迈进斗场。
圆场中间，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扛着重斧走了出来。那柄斧子比人还高，刃口上沾着没有擦干的血。
“新来的？”郑山咧嘴，“报上名来。”
“萧辰。”
“东荒哪家宗门的？”
“不属于宗门。”
“那就是散修。”郑山掂了掂肩上的斧子，笑容越发轻蔑，“散修能修到元丹境，倒也不容易。这样吧，你跪下磕三个头，我只砍你一条腿。”
萧辰看着他：“打赢你，牌给我？”
郑山脸色一沉：“你只关心牌？”
“我赶时间。”
四周的笑声一下小了许多。
郑山眼中凶光一闪，双手握住斧柄，整个人带着沉重的风声冲了过来。
重斧当头劈落，斧刃还没落地，周围的碎石已经被压得四处滚开。元丹境后期的力道，足以把一堵石墙劈成两半。
萧辰站在原地，直到斧刃临近头顶，才抬起一只手。
五指扣住了斧背。
轰！
斧风在他身前炸开，卷起一圈灰尘。可那柄重斧，像是被一座山压住，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郑山脸上的笑没了。
“给我开！”
他双臂青筋暴起，体内真元疯狂涌入斧柄。重斧往下沉了半寸，却再也落不下去。
萧辰抬眼：“只有这点力气？”
郑山咬牙，突然松开斧柄，借着斧身遮挡，一拳轰向萧辰胸口。
这一拳来得又快又狠，显然没打算讲斗场规矩。
萧辰侧身避开，抬掌拍在郑山肩头。
砰！
郑山脚下的青石当场裂开，整个人像被巨锤砸中，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铁栏上。
铁栏弯成了半月。
全场骤然安静。
郑山跪在地上，喉头一甜，张嘴喷出一口血。他盯着萧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也是元丹境？”
“你不是早看出来了吗？”
萧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牌。”
郑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守门人却先反应过来，抬手喊道：“郑山，输了就认账！”
周围顿时爆出一阵哄笑。
“一掌！”
“铁斧连斧都没拿稳！”
“这东荒小子是来拿牌的，还是来砸场的？”
守门人走进圆场，将一块灰铁牌扔给萧辰。
“你的。”
萧辰接住灰铁牌，牌面比黑铜厚重，背面刻着灰风镇三个字。
他问：“有了这块牌，能买旧路图？”
“斗场西边的小屋。”守门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价格不会比打郑山便宜。”
萧辰带着苏婉儿走进那间小屋。
郑山被人从铁栏边扶起来，仍旧盯着萧辰的背影。旁边有人低声问：“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一掌就把你打成这样。”
郑山抹掉嘴角的血，没好气道：“我不知道。”
“你不是元丹境后期吗？”
“他站着让我劈，我连他的手都压不下去。”郑山看了一眼弯掉的铁栏，“这种人，哪是我能看出底细的。”
守门人把灰铁牌登记在册，又在牌下压了一块黑石印。
“从今天起，灰风镇认你这张牌。”
萧辰停下脚步：“认牌就够了？”
守门人道：“在这里，牌比脸硬。你要是死在外面，牌会换主人。你要是活得够久，银骨也不是不能拿。”
苏婉儿看了一眼那排银骨牌：“银骨很难拿？”
守门人笑了笑：“银骨不是打出来的，是有人愿意把一条路交给你。至于那条路上埋了多少人，拿牌的人自己知道。”
萧辰听完，继续往小屋走。
里面坐着一个肥胖的中年人，正捏着瓜子看热闹。见萧辰进来，他立刻把笑脸堆了起来。
“客人要什么图？”
“灰风镇到赤风关的旧路。”
胖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这可不是一张图，是许多人用命趟出来的路。”
“开价。”
“五百灵石。”
苏婉儿蹙眉：“一张旧图，五百？”
胖子摊手：“姑娘，路上的命可比五百灵石贵。”
萧辰取出灵石，放在桌上。
胖子眼睛一亮，立刻从柜底拿出三张羊皮图。
前两张分别标着黑石坡和赤风关，第三张却只画着一口废井，井边有一道残缺的纹路。
“这张送你。”胖子道，“灰风镇西边的旧井，早就废了。以前有人下去找东西，出来后疯疯癫癫，嘴里只喊着‘回去’。”
萧辰的目光落在那口井上。
袖中的蚀魂夺龙幡，轻轻热了一下。
很轻，却没有逃过他的感知。
“这张单算。”
胖子一愣：“送的东西也要算钱？”
萧辰又放下一百灵石。
“白送的东西，最容易藏着价。”
胖子看了他半晌，忽然笑起来：“行，这张算你买的。以后有人问，我就说你是花钱买的。”
萧辰收起地图，走出小屋。
斗场外，黑石坡上的人影还在。
苏婉儿问：“现在去黑石坡？”
萧辰却看向镇西的破墙。
“先去旧井。”
“那边有危险。”
“黑石坡上的人也有危险。”萧辰收起灰铁牌，“谁让他们等得太久了。”
两人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郑山的声音。
“萧辰！”
萧辰回头。
郑山被人扶出了斗场，胸口仍在起伏。他看了一眼萧辰手里的旧路图，沉声道：“旧井底下，别碰中间那块黑石。”
苏婉儿问：“你下去过？”
“我没下到底。”郑山的脸色难看下来，“三年前，我有个兄弟下去过。出来以后，他抱着井沿啃自己的手，嘴里一直喊着路断了。第二天，人就没了。”
萧辰看着他：“为什么提醒我？”
郑山擦掉嘴角的血：“你赢得干净，这句话抵你的墙钱。”
守门人立刻骂道：“铁栏的钱还没算呢！”
郑山的脸黑了。
萧辰却笑了笑：“这句话，值。”
他带着苏婉儿转身离开。
镇西方向的风更大了。
那口废井，像一只张开的黑眼睛，正等着他们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