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向下延伸了三十多级，每一级都比上一级窄。
萧辰踩下第一级时，阶面上忽然浮出一行字。
萧辰。
两个字是暗金色的，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在石阶里烫出来的。字浮起来一息，又慢慢沉下去，像是被石阶吞回了肚子里。
苏婉儿眉头一皱：它在记名字。
不是记。
萧辰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石阶还在，但最后一级比刚才矮了半截，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口。
是收债。
踩一步，它抽一步路。
苏婉儿握紧铜铃：那退回去呢？
退回去就没路了。
萧辰没有停，继续向下走。第二级浮出苏婉儿三个字，第三级又浮出，第四级换成她的名。石阶像是有意在两人之间轮换，每一级都要一个名字做押金。
来时的路越来越短。
苏婉儿回头数了数，原本三十多级只剩十几级还在光里，再往后全是黑漆漆的虚空。那些被的石阶没有碎，只是沉进了黑暗里，像被水淹没的石头。
它在逼我们快走。
那就快。
萧辰加快了脚步。他每落一步，脚下的名字就亮一次，身后的石阶就塌一级。不是塌成碎石，是整块整块地往下沉，沉进看不见底的黑暗。
苏婉儿紧跟其后。
走到第十七级时，萧辰忽然停下脚步。
他取出铜铃，轻轻一晃。
叮。
铃声在石阶里荡开，本该顺着石壁往下传，却像撞到了一堵墙，猛地弹了回来。弹回来的不是一声，是好几声，每一声都比原来更响，像有无数个铃铛在石阶里同时响。
别摇了。
苏婉儿话音未落，石阶忽然亮了。
不是壁灯亮，是每一级石阶都浮出字来。那些字密密麻麻，全是萧辰和苏婉儿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亮，亮到最后，整段石阶都开始往下沉。
它在追名。
萧辰一把拉住苏婉儿的手，贴着石壁往下滑。石阶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两人不敢再踩阶面，只能用脚尖点着侧壁的裂缝往下落。侧壁的石头被磨得光滑，脚尖几次打滑，苏婉儿的手被萧辰攥得发疼。
黑暗从脚下追上来，像一张嘴在往上吞。萧辰能感觉到下沉带起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苏婉儿掌心玄阴一起，想冻住自己脚下的裂缝。
冰面刚凝成，阶面上立刻浮出她的名字，而且不是一行，是好几行，像有人在冰底下写字。更可怕的是，那些字每一笔都带着她的脚印形状，冰面开始复制她的足迹。
冻不得。
苏婉儿立刻撤手，冰面碎成几块，掉下黑暗。
它把名字和脚印绑在一起了。
那就冻边缝。
萧辰指了指石阶与石壁之间的缝隙。缝隙很窄，只有两指宽，里面积着灰和碎石，但阶面浮字时，缝隙里没有字。
苏婉儿会意，玄阴顺着缝隙灌进去。
冰不冻阶面，只冻住石阶和侧壁的连接处。石阶下沉的速度慢了一瞬，像齿轮里被卡进了一粒沙子。
萧辰趁机睁开龙皇瞳，往下方看去。
石阶尽头是一面完整的石壁，石壁没有门，只有七道横着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什么东西，在龙皇瞳下泛着冷光。
到底了。
他收起瞳，借着苏婉儿冻住的缝隙，两人一前一后落到石壁前。
身后的石阶在他们落地的一瞬间全部沉入黑暗。最后一级石阶沉下去时，萧辰听见自己名字被石阶吞掉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打了个饱嗝。
苏婉儿脸色微白。
后路没了。
本来也没打算走。
萧辰蹲下身，目光落在地上那枚湿脚印上。
石壁前的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灰，灰上只有那一枚脚印。他们自己的脚印在石阶沉下去时已经被黑暗吞掉，只剩这最后一枚还留在光里。
脚印到石壁前就没有了。
不是变淡，是凭空消失。就像那个人走到这里，忽然被石壁吸了进去。
萧辰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浅，又凑近闻了闻。脚印边缘除了水汽和石粉，还有一股极淡的金属味。
他指尖沾了一点，在壁灯下捻开。
金红色的粉末。
赤金粉。
苏婉儿也蹲下来，顺着他的指尖看了一眼：和第62章夜袭时一样？
一样。
萧辰把指尖凑到鼻下又闻了闻：灰风镇猎影旗的追踪粉是黑铜混朱砂，赤风关沙无忌用的是玄砂，这种金红粉只有赤金层的猎人才有。
他站起来，看着那面无门石壁：先行者是赤金追猎链里的人，活人，不是塔中旧魂。
他怎么消失的？
不是消失。
萧辰伸手按在石壁上，掌心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那震动不是来自塔身，是来自石壁后面，像有人正在另一侧走动。
是穿过去了。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印上。
他们一路下来，也留下了一串脚印。萧辰想了想，故意往后退了两步，在石壁前最显眼的地方用力踩了一脚。
脚印很深，鞋底的纹路都印在了灰里。
苏婉儿不解：你在留什么？
给他看。
萧辰又退了一步，这次他踩的是左脚，却故意把右脚的鞋印压在左脚上面，脚尖朝左，像是一个人站在这里转了个身。
他如果循着脚印追我们，就会以为我们往左走了。
可我们没有。
所以他是追不到我们的。
萧辰说完，手掌重新按在石壁上。真火从掌心涌出，却不是烧石壁，是贴着石壁表面游走。
火光照亮了石壁上的纹路。
那不是普通石纹，是一道道细如发丝的凹槽，凹槽组成了一幅图。图里画着一座塔，塔下有七个人影，每个人影手里都举着一样东西。
七痕锁。
苏婉儿轻声道：这是开门的图。
萧辰点头。
他用真火沿着凹槽一点点照过去。第一个人影举着一块牌，第二个人影举着一只铃，第三个人影空着手，第四个人影举着一团火，第五个人影举着一枚戒指，第六个人影举着一根骨头，第七个人影手里捧着一个碗。七个人影脚下各有一道痕，痕的方向全都指向塔底。
牌、铃、手、火、戒、骨、血。
苏婉儿数完，脸色变了变：它要的不是名字，是进门的东西。名字只是押金，这些才是钥匙。
我们有三样。
萧辰从怀里取出三日牌、灰白路标和赤金引路针。三日牌对应人影一的牌，灰白路标对应人影六的骨，引路针……
针不算。
那就换火。
他掌心真火一腾，火光映在石壁上，第四个人影手里的火忽然亮了一下。
就在这时，石壁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像有人刚把什么东西按住。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住。
苏婉儿看向萧辰。
萧辰看向石壁。
那声音是从石壁后面传来的，很近，近得像只隔了一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