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后的金属声停了。
萧辰没有立刻破壁,而是把铜铃举到耳边,轻轻一晃。
叮。
铃声撞在石壁上,却没有像正常石壁那样只返回一道回声。声波像被什么东西切成了三份,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弹回来。
第一道回声从正前方返回,闷而短,像敲在实心木头上。
第二道从左侧返回,清而长,带着空腔的回响。
第三道从脚下返回,像隔着一层水,黏糊糊的,尾音拖得极长。
后面不是空的。
苏婉儿也听见了:是廊。
三条廊。
萧辰话音刚落,石壁上七道横槽中最下面一道忽然一缩。墙缝里射出三枚石针,针身刻满了细字,破空声像琴弦被猛然拨断。
萧辰侧身避开两枚,第三枚擦着他袖口飞过,钉进身后的黑暗里,发出一声遥远的回响。
记名石针。
苏婉儿看着那枚石针消失的方向:被射中就会被石阶记下?
被射中就不是记名,是除名。
萧辰把铜铃递给她:再摇一次。
苏婉儿接过铜铃,却没有立刻摇。她先闭上眼,玄阴之气从掌心漫出来,在她身周一丈内凝成一层薄霜。
然后她才摇铃。
叮。
三道回声同时返回。
苏婉儿双手一合,玄阴分成三股,分别迎向三道回声。左边的回声撞入玄阴,冰面里立刻响起第二声、第三声,像有人在冰层里不断敲铃。中间那道回声撞入玄阴,只震了一下,冰面裂开一道细纹就安静下来。右边那道回声撞入玄阴,声音在冰里打了个转,又弹回第二声。
左和右是假的。
苏婉儿收手,两股玄阴碎成冰渣:它们在冰里重复。
中间是真的。
萧辰走到石壁正中间,手掌按在那道横槽上。真火顺着槽壁往里一灌,石壁表面的石粉簌簌落下,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缝隙。
缝隙只有半人宽,里面漆黑一片,但能感觉到有风在流动。
我先。
萧辰侧身挤进缝隙。缝隙比他想象的更窄,肩膀擦着两边的石壁,像被两只手夹着往前推。
苏婉儿紧随其后。
缝隙越走越低,最后两人只能弯腰爬行。萧辰的手掌按在地上,摸到一层细碎的沙,沙里混着几片金属薄片,薄片边缘锋利,像被什么东西削下来的。
别说话。
萧辰压低声音。
苏婉儿点头。
她刚点完头,头顶的石壁忽然一震。那震动很轻,像有人用手指敲了一下。接着,前后左右的石壁同时响起细碎的摩擦声,像有无数枚石针正在墙缝里排队。
回声廊。
萧辰用口型说。
任何声音都会惊动石针。两人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前挪。
萧辰每爬一步,都先用手掌探一探前面的地面。地面不全是石头,有几段铺着细沙,沙下埋着硬物。他不敢用力,只能用手肘撑着侧壁,把重量尽量分散。
苏婉儿在他身后,呼吸声被玄阴压得极低。可即便如此,萧辰还是能听见她每一次吸气都拉得很长,像生怕多吸一口就会惊动什么。
苏婉儿跟在他身后,玄阴之气在两人身周一尺内流转。那层寒气不是为了攻击,是为了把两人发出的细小声音冻住。
爬了约莫十几丈,前方忽然开阔。萧辰先探出头,发现他们钻进了一个倒悬的石室。
石室不大,四壁光滑,顶部朝下挂着一口旧钟。
钟没有钟舌,钟口朝天,钟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被岁月磨得模糊,只能看出笔画,认不出内容。
萧辰从缝隙里钻出来,伸手托住钟身。钟很沉,但还能晃动。他轻轻一晃,钟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不像普通铜钟,更像一口被埋在地下的老钟,声音里带着土腥味。
没有钟舌。
苏婉儿也钻了出来,仰头看着钟腹:它怎么响?
用别的东西替。
萧辰从怀里取出一块赤骨牌。那是第89章风骨岭上得来的,牌面刻着猎影旗赤骨层的收账纹。牌身厚薄刚好,边缘平整。
他把赤骨牌插入钟口,轻轻一晃。
嗡。
钟声响了一声,钟面上的字忽然亮起来。
不是全部字都亮,只有中间一行。那一行字被光芒照得清楚,是一个残缺的姓氏。
萧……
苏婉儿念出第一个字,后面却缺了半块,像被人用利器削掉了。
不是残缺。
萧辰把赤骨牌又晃了一下,钟声再响,那行字的光芒稳定下来。他仔细看去,发现缺失的部分不是被削掉,是被另一层字覆盖在下面。
是双层刻。
他真火一起,火光贴着钟面游走。上面的字迹被火一烤,像蜡一样融化,露出底下另一行更深的刻痕。那层覆盖的字不是后人乱刻,是有人故意把真名藏在假姓下面,像是在躲什么人。
萧守……
苏婉儿又念出两个字,第三个字还是模糊。
萧辰把赤骨牌换成灰白路标,重新敲钟。
这一次钟声更沉,钟面最深处那行字终于完全亮起。
萧守拙。
三字一落,钟腹内壁忽然显出新的字迹。
萧。
下面还有两个字:仆籍。
苏婉儿愣了一下:仆籍?
萧辰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握紧灰白路标。
仆籍。
不是族谱,不是宗籍,是仆籍。萧家先祖不是龙族后裔,不是隐世皇族,是给龙族守过门的仆人。
萧辰的手指在二字上停了停。他想起萧崇跪在祖祠里念叨了几十年的嫡长子归位,想起萧玄把祖地封了十几年说是家规唯有一人例外。原来那句家规不是荣耀,是枷锁。萧家守了三百年的,不是龙族血脉,是一道门。
就在这时,旧钟自己又响了一声。
不是萧辰敲的,是钟腹内壁有什么东西在震动。那声音和萧家祖祠里的祭钟一模一样,低沉、苍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最后一个音没有落下来。
像是被人用刀削掉了尾音,余韵断在空气里,留下半截说不出的古怪。
苏婉儿脸色变了:这钟……去过萧家?
不是去过萧家。
萧辰缓缓道:是和萧家祖祠的钟,同出一源。祖祠那口钟是从这里分出去的,还是这口钟是从祖祠搬来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把尾音削掉了。
他话音刚落,钟腹内壁的字忽然渗出一道暗红色的光。那光不是血,是某种沉睡很久的颜料被钟声唤醒,沿着笔画慢慢流下来。
两个字被那道光一照,反而更清楚了。
萧辰伸手按在二字上,指腹感受到一阵温热。那温度不是来自钟壁,是来自字本身,像有人用体温把这些字焙进钟腹里。焙字的人想必守了很多年,才会让金属都记住这股温度。
萧守拙。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钟腹里的暗红光轻轻一跳,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