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刀砸下来的时候，照名台震得碎屑乱跳。
兽皮青年站在第一阶上，刀背宽得像半扇门。他低头盯着萧辰，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榜外留个名，就敢盯榜首？”
“候核无名，滚下去。”
刀锋没有劈人，却压在台阶正中。
台上那行“待战”立刻亮了起来，白得刺眼。
长街两侧的路商都往前凑了半步。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候核无名有了名字，照样只是榜外的一粒灰。榜里第十席随手都能踩他一脚，榜楼也能顺理成章收走他手里的东西。
灰衣榜吏抱着黑皮名册，脸上的阴沉淡了些。
“年轻人，别把命耗在一口气上。”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灰契纸，摊在栏边。
“交出灰白路标，榜楼给你补正式路籍。界河令归你，半幅路线账也归你。等候核期满，你再来排位。”
契纸角落早盖好了红印。
连名字都替他留好了空。
苏婉儿眸光微冷。
她看见榜吏递契纸时，拇指压住了第二行小字。那一行写着“旧物归楼验存”，字极细，笔锋却很深。
路标一旦交出去，便回不来了。
街边一个卖路图的胖子立刻笑道：“榜吏大人给的是正价。外藏路标这东西，拿在手里烫人，换个正式路籍才是活路。”
“东荒来的，懂什么北荒规矩。”
又有人接话。
“有了名，才能买船位，进路市，雇护路人。没名的人，死在巷口都没人替你收尸。”
有人盯着萧辰掌中的界河令，有人盯着苏婉儿袖底露出的灰白边角。
还有几名榜楼杂役，已经把空白木匣摆到一旁。
匣盖开着。
里面垫着黑绒，专等路标落进去。
萧辰看了眼灰契纸。
“路标值多少？”
榜吏眼皮一动。
他还以为萧辰松口了，声音放缓不少。
“旧城外藏的残路，本楼可折五十枚路钱。再添一块临时籍牌，足够你在北荒落脚。”
“五十枚。”
萧辰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他抬眼扫过那只黑绒木匣。
匣底压着三道细铜扣，扣子都连着照名台下的暗槽。灰白路标只要放进去，铜扣便会合死，想再拿出来，得先拆榜楼的台。
路标一进木匣，就成了榜楼的东西。
榜吏察觉他的目光，把木匣往身边勾了勾。
“榜楼替你保管，省得路上叫人惦记。”
萧辰看着他。
“谁敢惦记？”
榜吏一时没接上话。
兽皮青年用刀尖点了点台阶，笑得很横。
“北荒盯路标的人多了。你带着它出榜楼，走不到街尾。”
“那你也盯着？”
“老子盯的是榜规。”兽皮青年把胸前的第十席榜牌拍得当当响，“规矩说无名不能上榜，老子就守着这条规矩。”
萧辰目光落到那块榜牌上。
牌角也沾着一点赤金粉。
粉末极淡，和方才照名台暗槽里的颜色一样。若非苏婉儿刚才冻开过细槽，旁人根本不会往这上面想。
苏婉儿没有看那青年，只把袖口往下压了压。
她的指尖碰到铜铃，铃身冰凉。
“正式路籍要什么？”萧辰忽然问。
榜吏立刻道：“候核三日，交一件可验路物，再由榜楼复核。”
“路标能验路，界河令能验路，半幅路线账也能验路。”
萧辰一件件点过去。
“我把东西交了，复核多久？”
“看榜楼安排。”
“十日？”
榜吏不答。
“半月？”
榜吏的脸更沉。
街边那个背药篓的老修士叹了口气，低声道：“前年有人交了祖传路签，等了两个月。等出来的时候，路签被判成伪物，人也被赶出了旧城。”
胖子瞪了他一眼。
“你多什么嘴。”
老修士没有再说，只把药篓往肩上提了提。他看着萧辰，眼里有一点不忍，也有一点早已习惯的麻木。
萧辰收回视线。
“听见了。”
他对榜吏道。
“你们收的是路标，给的是一张没日子的纸。”
卖路图的胖子连连点头。
“五十枚不低了。前月有个散修拿祖传路签来，也才换三十。”
萧辰抬手，把界河令放到灰契纸上。
令牌一落，契纸上的红印轻轻一颤。
“那这个呢？”
榜吏的脸僵住。
“界河令自有界河令的价。”
“半幅路线账呢？”
萧辰又把焦黑账页压上去。
账页边缘烧得卷起，首行“赤金会收榜使”几个字却亮得很清楚。
四周的笑声小了。
榜吏伸手要盖住账页。
萧辰抬眼看他。
那只手停在半空，没敢再落下。
“你要路标，是为了给我补路籍，还是为了替谁把账填平？”萧辰问道。
榜吏脸皮抽了一下。
“胡说什么。榜楼只认规矩。”
“那就把规矩摆出来。”
萧辰指向照名台。
“候核牌能留压榜名，为什么候核的人连一次挑战都不能有？”
“因为无名不入榜。”
榜吏回答得很快。
像这句话已在嘴里滚了无数遍。
兽皮青年把重刀一横，嗤笑道：“听见没有？榜里没有你的位。你想挑战我，先去买个名字。”
“名字也能买？”
萧辰看向四周。
胖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几个方才喊得最响的路商，同时避开目光。
北荒旧城的路籍本来就有价。有人卖祖物换一块牌，有人替榜楼跑半年腿才换到一行名字。胖子攥着空白契纸，几个路商低头拨弄腰牌，谁也没再接萧辰的目光。
榜吏沉下脸。
“小子，照名台前挑榜楼的规矩，你得想清楚。”
萧辰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向台阶边的一层黑泥。
那层泥比别处新，刚好封在照名台背面。
苏婉儿也看见了。
她站到他身侧，指尖从袖中探出一寸。
一缕霜气无声贴上黑泥。
咔。
泥层先是泛白，随后裂出一条细缝。
榜吏脸色骤变。
“住手！”
他一掌拍向台侧。
萧辰比他更快。
界河令在掌中翻过，淡金色的令光压在那条细缝上。
黑泥轰然崩开。
一块被嵌在照名台背面的旧榜板露了出来。
榜板发灰，边角磨得厉害，正面只有几行断字。最下方那一道刻痕却还完整，像被人用刀反复描过。
持候核牌者。
可押名候核。
可借榜。
榜吏袖中飞出一根黑针。
黑针直奔那块旧榜板。
苏婉儿袖口的铜铃轻轻一响。
叮。
霜线从石缝钻出，缠住黑针。
黑针停在半空，针身眨眼覆满白霜，啪地掉在地上。
兽皮青年脸上的笑也没了。
他握紧刀柄，望着那块旧板，眼底第一次露出不安。
萧辰上前一步。
他把半幅路线账按在旧板缺字处。
焦黑账页接触石面的一瞬，照名台下传出一声闷响。
白骨笔悬在半空，笔尖轻轻发抖。
榜吏咬牙道：“残账旁证，不能改榜规。”
“我没改。”
萧辰望向白骨笔。
“我让它自己认。”
三日牌、界河令、半幅路线账同时亮起。
候核牌上七道细痕一寸寸发热，旧榜板的缺字也被令光照了出来。
可借榜开路。
五个字刚显现，长街像被谁按住了。
胖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背药篓的老修士用力揉了揉眼睛，低声骂了一句。
“无名挑战。”
“旧榜还有这条？”
“那是最早的路规。候核客在旧城走不通，能借十席打一条路。”
“后来怎么没了？”
没人回答。
榜吏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想把黑皮名册合上，白骨笔却先落了下来。
笔尖划过旧榜板，把后面被泥封住的字一点点划开。
墨迹发红。
可借榜开路。
第一战，挑战者不得出手。
兽皮青年猛地抬头。
榜吏眼底的慌乱退下去，嘴角重新压出一点冷意。
他看着萧辰。
“旧规还在。”
“你敢借么？”
白骨笔笔锋一转，照名台上的“待战”两个字忽然拉长。
一道血色战栏从第十席垂下，正好落在萧辰脚边。
栏上只有一行字。
无名挑战，可借十席。
第一战，挑战者不得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