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战栏从天而降，正好横在萧辰脚前。
栏上那行字还在发亮。
第一战，挑战者不得出手。
兽皮青年盯着那行字，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
“原来是这么个借法。”
他把重刀扛到肩上，朝萧辰吐出一口唾沫。
“你站台下看着，叫谁替你挨刀？”
长街顿时响起一片哄笑。
无名挑战在北荒早成了死规矩。候核客能翻出旧条，未必有人肯替他出战。何况第十席的蛮刀客铁嶙，靠一把山门重刀占位两年，曾一刀砸断过三名散修的护体灵甲。
谁会为了一个东荒来的无名人，去接这一刀。
灰衣榜吏脸上终于有了笑。
他抬手一挥，照名台两侧缓缓升起十根黑石战柱。柱上各挂一块榜牌，从第十席一直排到第一席，越往上，牌面金色越重。
第十席的榜牌正挂在铁嶙那根柱子上。
铁嶙伸手一抓，榜牌飞回胸前。
“按旧规。”榜吏翻开名册，声音传遍长街，“候核无名借榜开路，以押物立战。十席连挑，赢一席，压榜名上移一格；输一席，押物归榜楼验存。”
他说到验存二字时，刻意看了眼黑绒木匣。
木匣仍开着。
里面那三道铜扣已经合上一半，像三张等着咬人的嘴。
“押什么？”萧辰问。
榜吏目光落在界河令上。
“候核牌太轻，外藏路标不稳。界河令、路线账，至少押一件。”
“两件都押。”
萧辰将界河令和半幅路线账一起放到战栏前。
长街静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路物。
界河令牵着榜首渡盘，路线账上又有赤金会收榜使的字。萧辰若输一场，这两件东西进了榜楼，北荒所有路商都会抢着分一口。
榜吏的呼吸都轻了。
“你想清楚了？”
“你不是说，榜楼只认规矩？”
萧辰抬眼。
“那就照规矩押。”
他把两件东西推到战栏中央，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半幅路线账被榜光托起时，焦黑纸边卷了起来，纸上那几个赤金字却越发扎眼。街边几个原本只想看热闹的散修，慢慢退到了人群后面。
他们靠看人脸色在北荒活下来。萧辰把两件路物压上战栏，榜楼便得当着整条长街开战。
榜吏若敢私吞，旧榜板还在台边。
榜吏若敢放水，十席战栏就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铁嶙把刀锋在石面上拖出一串火星。
“押得好。”
“等老子赢了，这令牌挂我刀上，够不够风光？”
萧辰看着他。
“你先握得住刀。”
铁嶙脸上的笑一僵，随即重重哼了一声。
榜吏嘴角一动。
他正要把两件东西收入战栏，苏婉儿忽然上前半步。
“等一下。”
她看着旧榜板上新显出来的字，声音很轻。
“这里少了一句。”
榜吏的手顿住。
“旧板残缺，能有这些已是侥幸。姑娘还想找什么？”
苏婉儿没有理他。
她的掌心贴上旧板边缘。
玄阴霜气沿着石纹慢慢铺开，冻住了新旧榜板交叠的地方。白霜一层层压进去，石板底下浮出一条被磨得极浅的横线。
横线后面，还有半个“同”字。
萧辰看见了。
他抬起界河令，令光顺着霜线照过去。
旧榜板上那行被人为削过的字，终于露出原样。
候核无名，可携同路者代战。
铁嶙脸上的横肉一跳。
榜吏的脸也沉到底。
街边那些刚才还在笑的人，声音全没了。
背药篓的老修士盯住那行旧字，手指微微发颤。早年候核客能带同行者登台，一个守物，一个出刀，拿命争一段前路。旧字被削去后，战栏前只剩下吞押物的木匣。
“榜吏。”萧辰开口。
“把后面那句念出来。”
榜吏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念。
白骨笔却在半空一震。
嗡。
十根黑石战柱同时亮起。
第十席的战栏往外扩出半丈，原本只有一个人的位置，此刻多出一道窄窄的同路栏。
白骨笔落字。
挑战者不得出手。
同路者可代战。
榜文落定后，战栏边缘的黑石向外翻开，露出十道深浅不同的刀痕。
最浅的三道已经快被岁月磨平，后面七道却都新鲜。每一道刀痕旁边，都有一个模糊的小名号。有的只剩一个姓，有的连姓都被血迹盖住。
背药篓的老修士挤到近处，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
“这些都是借榜的人？”
旁边一个老路商咳了一声。
“都是。”
“有人赢过？”
老路商沉默片刻，伸手指向最浅那道。
“三十年前，有个背药箱的女人，从第十席打到第七席。后来她要过界河，榜楼说她押物验不清，人没了。”
他说完便缩回人群。
这句话没有人敢大声接。
铁嶙却不在乎。
他用刀背拍了拍那十道痕迹，像是在看一排被他踩过的死人。
“到了老子这里，路断。”
铁嶙一把拽住榜牌，怒声道：“一个凝元境三重的丫头，也算同路者？她拿什么代战？”
“你怕了？”
萧辰问得很平。
铁嶙脸色涨红。
“老子会怕她？”
他重刀往地上一杵，石面立刻裂开几道缝。
“让她上来。三刀之内，老子送她下台。”
围观散修听见这话，有人摇头，有人冷笑。
一个背弓的年轻散修忍不住开口：“铁嶙上回守第十席，用的就是这一手。先把人逼到栏边，再用刀背砸出去。台面只有这么宽，躲得开第一刀，躲不开第二刀。”
他身旁的同伴赶紧拉了他一把。
“小声些。你还想不想在旧城吃饭？”
年轻散修咬住嘴，没再说下去。
铁嶙斜眼看过去。
那两人脸色发白，低头退进人群。铁嶙这才满意，抬刀指向苏婉儿。
“听见没？老子不靠榜楼喂饭，也能守住第十席。”
苏婉儿看了一眼他脚边那几道裂缝。
裂缝从刀尖落处一直延到战栏，显然铁嶙每次蓄刀，都会先借黑石台吃力。这样的刀势猛，可一旦被人摸清起手的位置，便有了能锁的地方。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铜铃仍在她手里，铃口那道浅痕正对着战栏。
苏婉儿的修为摆在那里，凝元境三重。铁嶙虽也在凝元境，走的却是重刀路子，力大皮厚，一旦把人逼到战栏边，寻常身法根本没有腾挪地方。
更何况她掌心还有伤。
榜吏盯着苏婉儿，眼神阴冷。
“同路者代战可以。”
“但战栏一开，台下之人不得越线。挑战者若有半点帮手，便算违榜。”
他说完，指尖在名册背后轻轻一抹。
一小撮赤金粉落进掌心，又被他无声弹向第十席战柱的底座。
粉末钻进石缝。
石缝里闪过一点极细的赤光。
苏婉儿垂下眼。
她没去看榜吏的手，只看见战栏边缘浮起一丝不该有的热气。北荒夜里冷得透骨，这丝热气却贴着石面爬，像一条藏在地下的细火线。
她指尖碰到袖中的铜铃。
铜铃是玉婆给的旧物，铃口有一道浅痕。她这些日子用它定过风口、稳过路签，此刻贴着掌心，冰凉得很。
“萧辰。”
她轻声叫他。
“我上。”
萧辰看向她掌心。
那里的红痕还没褪尽。
苏婉儿把手收回袖中，抬头望着第十席战栏。
“我能打。”
她看着战栏，吐字清楚。
铁嶙大笑起来。
“好。”
“老子最喜欢打嘴硬的。”
萧辰没有拦她。
他把界河令扣进战栏中央的凹槽。
咔。
令牌嵌住，战栏上的血光立刻升起。
半幅路线账也被榜光托起，悬在半空，像一页随时会被风撕走的纸。
“第十席。”萧辰道。
“东荒萧辰，借榜开路。”
白骨笔重重落下一点。
铁嶙拎起重刀，踏进战栏。
苏婉儿摘下袖上铜铃，走上照名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