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扣木声从榜楼内门传出。
每一声落下，赤金令槽里的血印便亮一分。
长街上的人同时往后退。
他们在北荒吃饭，听过太多收路、收气、收命的说法。可收榜这两个字，很多人只敢在夜里小声提。
收路，是截一个人的去处。
收气，是断一个人的生机。
收命，听着吓人，至少还落在人身上。
收榜却更狠。
它收的是名字，押物，胜负，还有一整条公开写在榜上的路。人还站在街上，名已经被抹掉，东西已经被验存，旁人连替他说话的口子都找不到。
方才第十席战柱底座的针，正是这个味道。
榜吏脸色发白。
他刚要合上名册，名册却从中间自己翻开。
一页焦黑账纸从战栏上飘起，和萧辰手里的半幅路线账遥遥相对。两半残页隔着血光，纸边同时卷动。
赤金令槽里，一道瘦长影子慢慢站了起来。
那人穿灰红短袍，右手只剩三根手指。
另外两根指位空着，缠着细细的赤金线。线头垂在袖口，像两条还活着的虫。
他脸颊窄长，眼睛很小，笑起来时，眼缝里全是油亮的光。
“东荒萧辰。”
他用三根手指扣住一枚赤金令。
令牌没有完整显形，只在榜影里露出半面，上面刻着一个“收”字。
“你拆针，比我想得快。”
萧辰看着他。
“金七指。”
人群里立刻炸开低声议论。
“他就是钟里那个人？”
“赤金收榜使？”
“他怎么进榜楼的？”
金七指听见这些话，笑得更深。
“别说得这么难听。”
他三指轻轻敲着赤金令。
“我走的是门，花的是钱，收的是榜。”
榜吏咬牙道：“金七指，你私入战栏，榜楼可以逐你出城。”
金七指转头看他。
“你收我三次保路钱的时候，可没说逐我。”
榜吏的脸一下僵住。
街边路商看他的眼神顿时变了。
金七指没有急着动手。
他像个坐在桌边点账的掌柜，三根手指慢慢敲着令面。每敲一下，令槽里的血印就往外渗一点，渗出的红光落在榜吏脚边，逼得榜吏一步步后退。
“你们榜楼要名声，我要东西。”
金七指笑道。
“我给钱，你给门。多干净的买卖。”
榜吏嘴角发抖。
“你胡说。”
金七指抬起眼皮。
“那你把账本翻到第十席战柱那页。”
榜吏抱紧名册。
他越抱得紧，围观者越明白。
金七指抬起三根手指，一根根数过去。
“第一次，北风渡。”
“第二次，七痕塔。”
“第三次，就在这根第十席战柱下。”
他说完，指尖一点。
榜吏袖口里掉出一小块赤金封泥。
封泥落地，摔成两半，里面正是榜楼的押物印。
胖子路商脸色惨白，赶紧把自己刚才拿出的空白契纸揉成一团。
萧辰捏住半幅路线账。
“赤金会买什么？”
金七指眼珠转到他身上。
“买路物，买血味，买能进外藏的活人。”
他笑了笑。
“你最贵。”
苏婉儿站在战栏边，铜铃压在掌心。
“玄天宗派你来的？”
人群里有人跟着屏住呼吸。
玄天宗三个字在北荒旧城不算陌生。中州宗门的名头压下来，许多人连价都不敢开。
金七指嗤笑一声。
“玄天宗给不起这张桌的钱。”
背弓的年轻散修忍不住问：“噬龙殿呢？”
金七指扫了他一眼。
“噬龙殿也只能在外头闻味。”
他三指扣着赤金令，声音懒洋洋的。
“赤金会做买卖。买家坐一桌，谁出价高，我替谁收路。买家的名字，活人问不起。”
萧辰眼神冷下去。
这句话把线分得很清楚。
眼前这人不替玄天宗办事，也不替噬龙殿开路。他背后是一张私人买桌，桌上坐着一群盯龙血的人。
这张桌比散猎人干净，也比宗门名号更脏。
散猎人拿刀，输赢当场见血。
宗门压人，至少会亮门牌。
赤金会藏在榜楼、驿站、渡绳和路线账后面，钱先到，人不露面，等被盯上的路客一步步把东西送进规矩里，再伸手一收。
萧辰从东荒走到这里，见过太多这样的手。
每一只都想让他先认价。
他偏不认。
金七指的目光落到界河令上。
“完整界河令，半幅路线账，灰白路标，还有你这条命。”
他舌尖舔了一下牙。
“这一趟，够我吃很多年。”
萧辰抬手，将半幅路线账压在旧榜板旁。
“账上有你的名字。”
“有。”
金七指点头。
“所以我来收账。”
他说完，三根手指忽然往下一扣。
战栏中央那半幅路线账猛地翻开，焦黑纸面贴住照名台出口。赤金字一行行从纸背爬出，像烧红的铁丝，封住十席战栏外的每一道缝。
出口先红，随后发黑。
几个靠得近的杂役吓得往后跑，却发现脚下石面也被赤金字锁住。
“开门！”
“战栏出口怎么封了？”
“我还在里面！”
榜楼杂役乱成一团。
榜吏怒喝道：“金七指，这是榜楼！”
金七指笑着看他。
“我收的就是榜。”
他把赤金令往半空一举。
十根战柱齐齐震动。
第九席、第八席、第七席的牌面同时闪过赤光，仿佛有人在牌后轻轻敲门。
围观者脸上的热闹全没了。
他们原本只想看一个东荒无名人被榜楼吃掉押物。此时再看那十根战柱，每一根都像张着口的箱子，里头藏着钱、针和旧血。
萧辰往前一步。
黑线已经随着第一场结束而淡去，可界河令和路线账仍押在战栏中央。金七指用路线账封住出口，等于把萧辰的退路也锁在台上。
“你想困我？”
金七指摇了摇三根手指。
“困你太亏。”
“我要你继续打。”
他指尖一压，战栏边缘的赤金字又长出两寸，刚好贴住萧辰脚前。
“你刚借旧规赢了一场，整条街都看见了。”
“现在你若停下，界河令归楼，路线账归我，灰白路标还会被人一口一口分掉。”
金七指笑得很轻。
“你若接着打，后面九席，每一席都有我的口子。”
他抬眼看向苏婉儿。
“她能替你挡第一场，还能替你挡九场？”
苏婉儿脸色更白，手却稳。
“你可以试。”
金七指啧了一声。
“小姑娘嘴硬，血也硬。”
他看着她掌心的霜封，眼里多了点贪意。
“玄阴血也有人要。”
他指向十根战柱。
“无名挑战，从现在起，只能进，不能退。你赢一席，我收一席。你输一席，我收你。”
苏婉儿掌心的霜气沿着铜铃往外散。
她看向出口赤字。
那些字不是随便封路，笔锋全从半幅路线账里长出。若强行冻碎，路线账也会跟着裂。
萧辰也看见了。
他抬眼，盯住榜影里的金七指。
“从塔底逃出来，只学会躲在影子后面？”
金七指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激我没用。”
他三指一松，整个人往令槽里退去。
“想见我真身，先从你的出口里爬出来。”
他退得很慢。
退到一半时，还抬起赤金令，对着黑绒木匣轻轻一晃。
木匣里的三道铜扣立刻全开，里面露出一层旧灰。旧物被反复取走后，碎屑全压在匣底。碎屑里有骨粉，有铁锈，还有一点被烧焦的纸边。
几个老路商看见那层灰，眼睛一下红了。
他们各自丢过东西。
有人的路签，有人的祖骨，有人的船票。那些东西在榜楼嘴里都叫验存，到了匣底，只剩一层没人认领的灰。
赤金令光压下。
照名台所有出口同时合死。
半幅路线账贴在战栏上，纸面燃起一行刺眼的赤金字。
入榜者，不得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