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火卷到门框时，萧辰已经动了。
他没去抓战栏中央的半幅路线账。
他一步踏进火线里，指尖龙皇真火压成一缕，贴着门缝划下。
轰的一声。
赤金火往两边分开。
门边三个杂役被热浪压得跪在地上，年纪最小的那个还抱着黑绒木匣，十根手指烫得发红。
“扔了。”
萧辰冷声道。
小杂役抬头，嘴唇直抖。
“榜吏大人说，匣在人在。”
“那你让匣替你活。”
萧辰抬脚踢在木匣底部。
黑绒木匣飞出火线，撞在战栏石柱上，三道铜扣当场崩开。里面没有宝物，只有一层烧黑的旧灰。
台外一片哗然。
“空的？”
“押物匣里怎么会是空的？”
灰里还夹着几粒赤金扣，细得像米，滚到火边时自己跳了一下。
胖子路商看得眼皮直抖。
“我当年交进去的路签，就是被这种扣子封的。”
旁边女修立刻低头去看自己的腰牌。
她那块腰牌边角，也有一道同样粗细的勒痕。
那一瞬，很多人都明白了。
所谓验存，先验的是人敢不敢要回东西。
小杂役愣住了。
萧辰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扔向苏婉儿冻开的出口。
苏婉儿掌心铜铃贴地。
叮。
霜白色的线从她脚下铺开，硬生生把火口冻住三息。
第一个杂役滚了出去。
第二个杂役抱着手臂往外爬，袖子已经烧穿。萧辰反手一掌拍灭他肩上的赤金火，又把人推出霜线。
第三个杂役腿被暗槽卡住，半截靴子陷在石缝里。
金七指的笑声从火后传来。
“救得了吗？”
两根断指在木柱里轻轻一拨。
暗槽咔咔转动，卡住杂役小腿的石缝往里收。那人疼得脸都变了，双手死死扣住地面。
榜吏站在几步外，抱着名册，一句话也说不出。
方才他拿榜规压人，眼下火烧到自己脚边，他连开哪一道门都不敢。
可他眼睛往内门左下角瞟了一下。
那地方火最旺。
赤金火贴着门槛烧，火舌卷出来时，专门避开榜吏怀里的名册。名册像被另一层气护着，纸角连黑都没黑。
萧辰看懂了。
这把火烧证，也留一份能替榜楼说话的假证。
萧辰看了他一眼。
“锁在哪。”
榜吏喉结滚动。
“我不知道。”
萧辰一掌按在石柱上。
龙皇真火顺着柱纹钻入暗槽，火不炸，只沿着赤金线烧。
石缝里传出刺耳的摩擦声。
被卡住的杂役惨叫一声。
榜吏脸色惨白，急忙喊道：“左下！内门左下有火榜暗锁！”
萧辰手掌一转，真火贴着左下石缝压过去。
咔。
暗槽松开。
他抓住杂役腰带，把人从缝里拔出来，直接扔向霜线外。
三息将尽。
苏婉儿掌心旧伤裂开一点，血没有流出来，被霜封在皮下。
她咬住牙，铜铃又响了一声。
“还剩一息。”
萧辰回身。
战栏中央，界河令水纹还压着押物凹槽。半幅路线账的纸角被火烤得卷起，赤金字像活虫一样往账页里钻。
金七指等的就是这一眼。
木柱里那两根断指猛地一沉。
黑绒木匣炸开的灰里，忽然弹出一枚细小赤金扣。赤金扣贴地滑过，正撞在半幅路线账下方。
账页一轻。
被卡住的押物凹槽开了一线。
金七指的令影从火里伸出三根手指，夹住那半幅路线账，往后一拖。
苏婉儿脸色微变。
“账！”
萧辰没有回头去抢。
他先把最后一个半昏的榜楼杂役踹出火线。
霜线碎开。
赤金火卷回门口。
路线账被金七指拖进火后，纸面却没有烧掉。账页上的赤金字反而亮起来，像一条被喂饱的细蛇，钻进榜楼后墙。
金七指笑得更响。
“萧辰，你守人，账就归我。”
台外几个路商脸色发白。
背药篓的老修士握着那块缺角木牌，手背青筋鼓起。
“那账不能丢。”
“丢了，死在榜楼里的旧人又白死了。”
榜吏听见这话，抱着名册往后退。
萧辰没有解释。
人活着，才有人指认黑匣。
人死在火里，路线账拿回来也会被榜楼咬成一场私斗。
金七指想逼他选一头，他偏要先把能说话的人救出来，再把路追回来。
他刚退半步，萧辰的目光已经落到他脸上。
“火榜暗锁开了，后面是什么。”
榜吏嘴角抖了抖。
“那是榜楼旧规，早不用了。”
萧辰走到他面前。
“说。”
榜吏看向火后。
金七指的令影已经贴上黑墙，半幅路线账在他指间翻动。每翻一页，墙上便有一个榜名烧黑，随后化成影子往里缩。
那不是普通后墙。
那是一面会吞人的黑榜。
榜吏终于撑不住。
“火榜追杀。”
“榜楼以前追逃榜首用的。人在榜影里走，外面看不见，只有榜首渡盘能定路。”
老路商脸色一变。
“火榜？”
“二十年前关过一次。”
“当年榜楼说榜首畏罪退路，原来是被火榜吞了。”
这几句话一出，台外又退开一圈。
北荒榜楼压了多年的旧名声，在火光里裂出缝。很多人曾经听过火榜，只当成吓唬散修的旧话，直到此刻才看见那面黑榜真会动。
萧辰听完，把三日牌按在地上。
“没有渡盘，也能定。”
界河令跟着亮起。
淡金水纹穿过火线，落到黑榜下方。三日牌上的七道细痕一同发光，像七根钉子，钉住黑榜边缘。
金七指的笑声停了一下。
黑榜里，那些乱动的榜名同时一顿。
萧辰抬手，龙皇真火没有扑向路线账，只烧向黑榜边上的赤金线。
火舌被逼出一条窄路。
苏婉儿站到他身侧，铜铃轻轻一晃。
霜气顺着窄路压进去，替他稳住那条入口。
“里面十息一换。”
她声音很低。
“我能听三次。”
萧辰点头。
台外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榜吏不敢拦，路商不敢出声，刚被救出来的几个杂役趴在地上喘气。
火光映着萧辰的脸。
他看向黑榜深处。
金七指拖着半幅路线账，身影正在一排排榜名之间游走。那些榜名像活门，一开一合，要把他和账一起吞进去。
萧辰一步踏上黑榜边缘。
他身后的几个杂役互相扶着站起来，没人再敢抱木匣。
小杂役的手掌被烫得起泡，却还是捡起一枚赤金扣，咬牙递给背药篓的老修士。
“前辈。”
“这个能作证吗？”
老修士接过去，眼眶一下红了。
“能。”
“只要人还活着，就能。”
这句话传到台外，刚才还在发抖的几个路商慢慢站直了。
他们手里都有东西。
有人的验存条被汗浸软，有人的旧路签只剩半角，还有人把多年不敢拿出来的伤疤露在火光下。
这些东西以前只能换来榜楼一句“自愿退路”。
眼下人救出来了，黑匣开了，火榜也露了。
他们终于敢把东西举起来。
榜吏看见这一幕，抱着名册的手抖得更厉害。
他不是怕火。
他怕这些人活着开口。
萧辰也正是要他们开口。
北荒榜楼的墙太厚，单凭一页账砸不开。
可一群活人站在台下，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件东西，榜楼就再也不能把旧事全推给火、风和路损。
火还在烧。
可台下的人，已经不再只看火。
他们开始看榜楼的门，看榜吏的手，也看那面正在张开的黑榜。
石台下方传来沉闷的响声。
北荒榜楼多年不肯给人的路，在火里开出了一道口。
金七指回头，脸上笑意彻底冷下去。
“你还真敢追。”
萧辰抬眼。
“你欠的账，还没烧完。”
话落，他和苏婉儿一前一后，踏入会移动的榜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