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七指砸在照名台上时，整座榜楼都静了。
他的两只袖子全是血。
原本牵着战栏暗槽的赤金线乱成一团，在石面上抽动了几下，慢慢失去光。
萧辰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完整路线账。
账页一开，火光都往后退了半寸。
榜吏第一反应不是看金七指。
他扑向名册。
“这是榜楼内务，外人不得翻看！”
话刚出口，背药篓的老修士已经挡在他面前。
老人手里举着那块缺角木牌。
“我守了三十年。”
“今天你还要我闭嘴？”
胖子路商也走了出来，把自己的路签摔在地上。
“我的货，三个月前进楼验存。”
“你说风损。”
另一个女修红着眼，指向黑榜。
“我师弟的骨印也在里面。”
“你们说他自己退了路。”
一句接一句。
这些人先前都怕榜楼。
怕被逐出旧城，怕路签作废，怕多年攒下来的路物一夜成灰。
可火榜已经开了，黑匣也空了。
怕了多年的东西露出底，原来只是一群藏在旧规后面收钱的人。
有人开始往前挤。
有人把压在怀里的验存条拿出来。
还有人直接把旧伤给旁人看。那伤口细而窄，正是赤金扣勒过的样子。
榜吏抱着名册，退到战栏边，再也没人替他说话。
金七指趴在地上，抬起脸。
他疼得满头冷汗，嘴角却还在笑。
“萧辰，账给他们看，买家会找你。”
“北荒路上，没人敢坏赤金会的生意。”
萧辰低头翻开路线账。
七个赤金印号浮在纸面上。
每个印号后面，都是买价。
萧辰没有往下编。
账上只写七个印号，他就只念七个印号。
账上只写买价，他就只念买价。
没有证的，他一个字也不添。
越是这样，台外的人越安静。
因为每一个字都能对上物，每一个价都能对上人。
一枚风骨岭听风台路签，三千灵石。
一块第七席缺角木牌，五千灵石。
一枚界河旧渡骨印，一万二千灵石。
还有人的名字。
活人的，死人的。
有些名字后面画着横线。
横线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已收。
胖子路商蹲下去，从灰里扒出自己的路签。
他对着账页看了三遍，嘴唇越来越白。
“价钱对。”
女修把骨印捧到胸口，也看见了师弟名字后面的横线。
她没有哭出声，只把骨印攥得指节发青。
一个个路商开始报自己的东西。
“灰风旧票，在第四印。”
“黑水驿路扣，在第六印。”
“我家的渡河铜牌，在第二印。”
每报一个，苏婉儿就用铜铃轻轻压一下账页。霜气落到对应行上，赤金字再也钻不走。
榜吏想合上名册。
胖子路商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急。”
“我们也想看看，你那本名册上写的是什么。”
这一下没人再退。
几个散修直接堵住战栏两侧，防着榜楼的人把旧押物再收回去。
榜楼门口的风灌进来，把满地火灰吹得打转。
灰里全是赤金扣。
那些扣子从前藏在匣底，如今铺在众人脚边，谁低头都能看见。
老修士看见缺角木牌那一行，手里的药篓啪地落地。
他慢慢跪下，却不是跪萧辰。
他跪向那块木牌。
“阿姐。”
“我今日看见账了。”
台外没人笑他。
连刚被救出来的小杂役也低下了头。
苏婉儿走到路线账另一侧，铜铃轻轻压住纸角。
霜气封住赤金小字。
金七指眼神一变。
他袖口还有一根断掉的血线，正悄悄往账页边缘爬。
霜气一落，那根血线被冻成细冰。
苏婉儿看着他。
“烧不了。”
金七指咬牙。
萧辰抬手，把那根血线从账页上扯下来。
血线断开，金七指闷哼一声。
“你们买路物，收活单，借榜楼验存吞账。”
萧辰把路线账举起，让台外的人都看见。
“账上有什么，我就算什么。”
榜吏像抓到空子，急忙喊道：“那七个印号你认不全！无名无姓，算不得证！”
萧辰看向他。
“我今日不算他们的祖宗。”
他指向战栏暗槽、黑绒木匣、赤金针、收榜令影。
“我算这座楼里的链。”
榜吏脸色变了。
萧辰把三日牌按到照名台上。
七道细痕亮起。
界河令也跟着发出水纹，压住战栏中央的押物凹槽。
那些被黑榜吐出的旧押物签，一枚枚落回台面。木牌、骨印、路签、断镯，全沾着火灰，却都还有原主的名字。
“第一，黑绒木匣开。”
萧辰一掌拍下。
所有黑绒木匣的铜扣同时崩开。
空匣里藏着的赤金细扣滚了一地。
“第二，赤金针断。”
龙皇真火贴地一绕，不碰押物，只烧赤金针线。
一根根细针从战柱底座里跳出，落地后烧成黑灰。
第十席战柱最先松开。
随后是第九席。
再往上，一根根战柱底座都冒出赤金火星。那些火星一落地，立刻被苏婉儿的霜气压住，烧不起来，也逃不走。
路商们看着地上一排细针，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从前以为榜位难打，是自己本事不够。
眼下才看见，有些人还没上台，路就已经被针偏过。
“第三，收榜令影灭。”
萧辰看向金七指。
金七指想往后缩。
可他双手已废，断指血线也被苏婉儿冻住，赤金令影在他身后忽明忽暗，像一张快要撕开的皮。
萧辰抬爪。
苍龙裂天爪落下。
令影碎开。
榜楼后墙传来一声闷响。
那些会移动的黑榜名号全停了。
第十席、第九席、第八席，一排排重新挂回原位。最上方的榜首空位，则慢慢亮起一道水纹。
榜吏瘫坐在地。
“北荒榜不能无主。”
“你坏了收榜令，渡盘也不会认你。”
萧辰走到榜首空位前。
他没有看榜吏，只把界河令放上去。
水纹一圈圈散开。
榜首空位上，浮出四个字。
东荒萧辰。
台外路商齐齐吸了一口气。
候核无名。
借榜开路。
一路从第十席打到榜首，这一行名字，靠旧规自己认下。
榜首下方，一块巴掌大的渡盘缓缓升起。
渡盘像青铜所铸，盘面刻着三道水痕。第一道亮着，第二道发暗，第三道已经断开细口。
萧辰伸手取盘。
榜吏扑过来，声音尖得变形。
“榜首可取三成楼利！可掌十席更替！可留名北荒！”
“这些你都不要？”
萧辰看着他。
“我来取路。”
他拿起渡盘。
“不来接你们的烂账。”
这句话落下，台外一片叫好声轰然炸开。
胖子路商第一个冲向押物签。
女修捧起那枚骨印，眼泪掉在火灰里。
背药篓的老修士把缺角木牌贴到额头，哭得没有声音。
金七指趴在地上，看着赤金针线一根根烧尽，脸上笑意终于散了。
他原以为萧辰会把七个买家全喊出来。
只要喊错一个，赤金会就能把这场账打成栽赃。
只要多牵一条无证的线，榜楼就能说东荒来客借火乱攀。
可萧辰偏偏只销眼前的链。
黑匣、赤金针、收榜令影、路线账。
每一样都在台上，每一样都能让众人伸手摸到。
金七指第一次闭上了嘴。
“赤金会不会放过你。”
萧辰低头看他。
“让他们带账来。”
苏婉儿把铜铃收起，掌心旧伤被霜封住。
她看向渡盘。
“水纹在断。”
萧辰低头。
青铜渡盘上，三道水痕正在一点点变浅。盘心有一行小字，被水光照出。
界河三日后断流。
三日。
又是三日。
照名台上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北荒榜首的名字已经定住。
萧辰握住渡盘，望向榜楼外的夜色。
界河在北边。
他们只剩三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