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火焰落入炉心。炉火先是缩成一点，随后沿着炉底的旧纹路缓缓铺开。
三块废材安静地躺在火里。炉房里的人全都盯着那一点火。没人说话。
梁掌柜握着算盘，拇指按在第一颗玉珠上。萧辰抬手一引。火焰分成三缕。
第一缕贴住绝灵铁。第二缕绕过枯海砂。第三缕停在黑骨木外。火势很小。炉温却在一息之间涨了三层。老炉工脸色发白。
绝灵铁会吞火。
它吞的是杂火。萧辰目光落在铁块上。
真火只走它的旧纹。龙皇真火顺着黑铁表面的纹路钻入内部。
铁块发出一声轻响。表面的黑色外壳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铁心。
炉工们往前挪了一步。梁掌柜的算盘停在半空。
绝灵铁还能出铁心？
你们把能用的部分都当废料报了。萧辰五指一收。
铁心从炉火中浮起，分成三截。每一截只有指节长，表面却留着一圈暗金纹。
萧辰取出一块普通寒石，火焰在指尖一绕，铁心迅速定形。三截铁心首尾相接，化成一枚细长的钉胚。
钉尖没有锋刃，钉身上多出一条直纹。萧辰用指尖压住钉尾，沿着直纹灌入一缕真元。
钉胚没有震动，炉底的火线却向北偏了一寸。那是地下风孔的方向。
老炉工立刻明白了它的用法。
只要钉进荒路石，风口往哪边走，它就往哪边偏。
能避开风骨岭那种乱风。萧辰收回真元。
能用，不代表能信。
总号账上要把使用范围写清楚。梁掌柜看着他。
你连一句好话都不肯替器胚说？
货值多少，写在用途里。老炉工低声道：引路钉胚。
能钉住荒路石，指出风口。梁掌柜看向账册。
总号账上，这块绝灵铁只值四十灵石。
现在呢？萧辰问。
梁掌柜没有立刻回答。一名炉工伸手想拿钉胚，刚碰到半寸，指尖便被暗金热意烫红。
先放炉盘。萧辰道，未过冷却，不算成器。炉工赶紧收手。
苏婉儿抬起掌心。一缕玄阴落下。霜气贴着钉胚外沿铺开，暗金热意慢慢收拢。
钉身上的直纹凝实。萧辰把它放在白玉盘里。第一件。梁掌柜拨动算盘。
入总号验炉账，器胚一件。账房立刻落笔。一件器胚入账，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公认废材炼出了东西。接下来轮到枯海砂。
这堆砂比绝灵铁更麻烦。砂粒太细，稍有火势偏差，就会被炉底的风孔吸走。
萧辰没有加大火力。他把龙皇瞳的金光压进炉底，先看清每一粒砂的走向。
苏婉儿站在炉边，铜铃抵住石台。铃声一响，炉底两处风孔同时偏了一寸。
萧辰手腕一转。龙皇真火顺着那一寸偏差压下去。炉底的风声立刻停了。
枯海砂在火中凝成灰白色的薄片。薄片一片叠一片，像鱼鳞一样扣在一起。
老炉工看得眼睛发直。
这是护渡扣。
船过界河时，能挡三次水压。梁掌柜终于动了算盘。
一枚护渡扣胚，入账八百灵石。
三次水压？萧辰问。
按北荒旧河的水势。
界河不一样。
总号会在账上写清楚。
萧辰抬手。
火焰收成细线，从薄片中心穿过。一枚灰白色扣胚落在炉盘上。苏婉儿没有急着落霜。她听着铜铃里的回声。
左边有空响。萧辰看向扣胚。龙皇瞳穿过灰白薄片，果然看见一处细小空隙。那里残留着一粒沉黑砂。
刚才的调包货混进炉心了。梁掌柜的脸色又冷了下来。
取出来。
不用动。萧辰把火线压进空隙。
沉黑砂被真火烧成黑烟，扣胚上的灰白纹路却没有断。苏婉儿的玄阴随即落下。
空隙闭合。一枚完整的护渡扣胚留在盘中。萧辰用火线在扣胚边缘刻下一道浅痕。
扣胚碰到石台，轻轻弹了三下，灰白光泽才稳住。老炉工把一块旧船板搬来，扣胚压上去，船板立刻传出沉闷的水压声。
三道细纹亮起，船板没有裂开。旧河水压三次。梁掌柜说道。
过界河时，若水压超过三次，必须换位。
这句话也写进账。
第二件器胚入账之前，账房又添了两条使用限制。
老炉工伸出手，又硬生生停住。他转头看梁掌柜。这能算成器。梁掌柜看向萧辰。
你用真火把调包残砂烧掉了。
我用真火救了你的货。
账上会记。
记清楚。梁掌柜压下算盘。
账房把第二行写满。两件器胚。八百灵石。第三块黑骨木被送到炉心。
炉火碰到木料，整座黑炉的火苗都往下一沉。木心里的浅白纹路一根根亮起。
萧辰的眉头微微一动。这块木料比前两块更完整。账上却只写着十灵石。
黑骨木是死木。梁掌柜说道，木心无灵，遇火即裂。
所以拿来验炉。
萧辰伸手按住炉沿。
死木也有纹。
纹能走，木就能用。龙皇真火贴着木心铺开。
黑骨木外层干裂，木屑一片片落下。里面露出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匣胚。
匣胚没有盖，四角留着封口。火焰沿封口绕过一圈，整只匣胚立住。
封风匣。老炉工的声音带着颤意。能装三息荒风，过风口时可护住一人。梁掌柜看着第三件器胚，眼神沉了下去。
三块废材。三件器胚。每一件都能在荒路上用。旁边一名年轻炉工忍不住掰着手指算价。
引路钉胚能省一支探路队，护渡扣胚能保一条货船，封风匣还能护住过风口的人。他说到这里，声音自己停了。
三件东西都只是器胚，距离真正成器还差最后一道温养。可把它们从废材里炼出来，本身就已经足够让总号改账。
梁掌柜听见这句话，抬手把那名年轻炉工赶回炉位。
少算客人的货。
账上算清楚就够了。总号分阁的账没有把好货送出去，也没有把废货夸成宝。
梁掌柜拿起三张材料单，逐项对照器胚的纹路和用途。账房把三件器胚的成色、限制和验炉耗损全部写进同一页，最后将总号印压在页脚。
那枚黑色印记落下时，半条街资源的契牌也跟着亮起。西街的仓契、炼器房的使用牌和十枚护送令从账房手里飞出，整整齐齐落到萧辰面前。
梁掌柜说道：船位押金也在里面。萧辰收起契牌，没有立刻碰第三件器胚。
他只是看着那道裂纹，等炉内最后一丝热气散开。他们只是把一堆真正能用的东西，压在废材名下太久了。
梁掌柜拨动算盘。第三件，入账四百灵石。萧辰没有接话。苏婉儿抬起手，玄阴落在封风匣外沿。霜气刚贴上去，黑色匣胚便发出一声脆响。
细纹从匣角一直爬到匣底。炉房里的火光跟着一晃。苏婉儿脸色微变。她收回手，掌心旧伤的位置透出一小片红。
萧辰转头看她。
有热气。她盯着封风匣的裂缝。
里面有东西。萧辰走近一步。裂缝中有银灰色的细粉闪过，转眼被黑木纹路压住。梁掌柜刚要叫炉工取匣。
萧辰抬手拦住。别碰。火势停在炉心。黑色匣胚半冷半热，裂缝仍在向下延伸。苏婉儿的掌心又红了一寸。
萧辰看着那道裂纹，声音沉下来。
所有人，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