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辰站在爐前，龍皇瞳盯著三塊材料。梁掌櫃抬手壓住爐門。
材料是總號封的。
所以我才讓你先別關。蕭辰指向那塊黑色鐵料。
絕靈鐵，賬上重三十六斤。賬房低頭翻賬。
入庫三十六斤。
現在多少？梁掌櫃看向爐工。
爐工抱來一桿黑秤，把鐵料從爐心夾出來，放上秤盤。秤桿往下一沉。
三十六斤。賬房松了口氣。
分量沒有問題。
我問的是里面。蕭辰屈指一彈。
龍皇真火落在鐵塊上，只佔了一個指甲大的紅點。鐵塊表面的黑灰融開。
里面露出一層灰白薄片。爐工臉色變了。
絕靈鐵怎麼會有夾層？
這是礦脈自然生的夾層。一名老爐工皺眉道，不影響重量。蕭辰看著那層薄片。
夾層里有靈砂。龍皇瞳的金光穿過薄片。灰白色的顆粒一粒粒顯出來，正貼在鐵料內部。爐工們圍了過來。
有人拿出驗靈針，刺入那層灰白薄片。針尖剛踫到靈砂，立刻亮出三道紅光。
是火靈砂。
這種東西放進絕靈鐵，真火會被它牽走。老爐工抬頭看向梁掌櫃。
若直接開爐，火路會先穿進夾層，鐵心反而會炸。四周的爐工都听懂了。
這批貨被人動過，調包的手法還專門沖著龍皇真火來的。梁掌櫃看向蕭辰。
你在爐外只看一眼，就能知道火路？
我看的是貨。蕭辰把三粒赤紅小砂放到材料單上。
火只是把它照出來。梁掌櫃走近兩步。
靈砂也是廢料。
廢料不會排成三角陣。蕭辰抬手，火點向內一壓。
薄片裂開，三粒赤紅小砂落在秤盤上。爐房里傳出一片低呼。賬房撲到秤前。
這不可能！他抓起材料單，手指落在第一行。
入庫時明明驗過。
誰驗的？蕭辰問。
賬房張了張嘴，聲音卡住。梁掌櫃接過話。
北荒分號送來的貨。
哪個分號？
東荒分閣轉來的商隊。蕭辰看了他一眼。
錢四海的貨？
經過錢四海手下的總賬，不代表每批貨都由他親驗。梁掌櫃的語氣沉了下去。
蕭盟主若是要借這一粒靈砂壓價，算盤打錯了。
我不壓價。蕭辰把三粒赤紅小砂放到材料單上。
我查貨。梁掌櫃抬手示意賬房記下。賬房咬著牙，提筆寫了幾行。蕭辰又指向枯海砂。
這塊也看。爐工把灰白砂石倒進淺盤。砂粒散開，底部壓著一枚細小的藍色扣片。扣片上沾著黑泥，邊緣刻著半朵雲紋。
甦婉兒走近，銅鈴在她掌心輕響。她把一縷玄陰落到扣片上。黑泥被霜氣凍住，裂縫里露出一行細字。
玄天商隊。四個字只有半邊，後面被人磨掉了。爐房里的氣氛變了。
剛才看熱鬧的人收起笑容。梁掌櫃伸手去拿扣片。蕭辰的手比他更快。
先放回去。梁掌櫃看向他。
這枚扣片不能證明貨有問題。
確實不能。蕭辰把扣片按在秤盤邊緣。
所以繼續稱。爐工取來第二桿秤。枯海砂分成兩堆。一堆放在賬上標出的木盤里，一堆放在空盤里。
木盤里的砂是二十四斤。空盤里的砂是三斤七兩。賬房臉色發白。
總數還是二十七斤七兩。
賬上是二十七斤七兩。
分量沒少。
貨已經換了。蕭辰指著那三斤七兩砂。
這堆是枯海砂。他又指向木盤里的砂。這堆里面摻了沉黑砂。老爐工抓起一把放在鼻前，臉色當場變了。
沉黑砂遇火會吸靈。
會把真火的火路拖偏。蕭辰道。
梁掌櫃盯著那堆砂，聲音發冷。誰把沉黑砂混進來的？沒人回答。
剛才還站在爐邊的兩名伙計往後退了一步。蕭辰看著其中一人。你退什麼？伙計臉色一白。
我只是怕爐火。
爐門還沒關。蕭辰抬手指向他的腰袋。
袋口有沉黑砂。伙計下意識按住腰間。這個動作落在所有人眼里。梁掌櫃暴喝一聲︰
拿下！兩名護衛沖過去。那伙計轉身就跑，腳下剛邁出半步，甦婉兒的霜線已經落下。霜氣沿著地面封住他的鞋底。
伙計摔倒在地，腰袋滾到爐邊。袋口裂開。黑色砂粒撒了一地。有人低聲罵道︰真是總號的人。
他只是換貨的手。蕭辰抬眼。背後是誰，還在賬里。梁掌櫃走到腰袋前，親手翻出一張貨牌。
貨牌是青銅色，背面刻著半朵雲紋。和那枚扣片一模一樣。貨牌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玄天宗北線商隊，三日前驗收。梁掌櫃的手背青筋浮起。
玄天宗商隊的貨，怎麼會進北荒總號？賬房低聲道︰北線商隊帶著界關通行單，價格比北荒貨低兩成。分號說是舊礦清倉。
舊礦清倉能清出玄天宗的封扣？蕭辰問。
賬房閉上嘴。梁掌櫃抬起貨牌，轉身對所有爐工說道︰
今天的驗爐暫停半刻。一名爐工忍不住問︰那龍皇真火？
火還在。梁掌櫃將貨牌拍在桌上。
貨先封。他吩咐護衛把那名伙計押到一邊，又命賬房把三份材料單全部取來。
蕭辰沒有阻攔。他走到第三只木盒前，掀開黑骨木上的封條。枯黑木料露出一角。
木心里有幾道淺白紋路。蕭辰用指背敲了敲。聲音發空。這塊也被動過。梁掌櫃轉過身。
哪里？蕭辰敲向木料底部。底部被挖過一寸，補回來的木屑顏色不對。老爐工拿刀削下一片薄屑。
木屑落地，露出里面一枚黑色小釘。小釘被火氣封住，釘頭刻著細密的雲紋。
甦婉兒的銅鈴輕輕一響。蕭辰沒有讓她靠近。先封住。霜氣落在小釘上。
黑色小釘上的熱意被壓下去，雲紋也隨之清晰。又是玄天宗商隊印記。
梁掌櫃閉了閉眼。他把三塊材料重新擺到爐台上。
總號認賬。
這批貨有調包。
調包貨封存，真正的三塊廢材從庫底取。
我要看入庫時間。梁掌櫃把賬冊遞給他。
蕭辰翻到最底一頁。三塊廢材的入庫時間，都在半年前。玄天宗商隊的貨牌，是三日前。
貨被換過兩次。一次在分號。一次在總號。這筆賬，等我驗完火再算。蕭辰合上賬冊。
梁掌櫃點頭。他親自走到倉庫，把三塊真正的廢材取了出來。絕靈鐵黑沉沉的，表面沒有夾層。
枯海砂灰白干燥，沒有沉黑砂。黑骨木底部完整，木心的淺白紋路連成一線。
三張新材料單重新蓋上總號印。梁掌櫃把印章壓在桌面。現在，誰再踫材料，誰賠半條街。這句話落下，爐房里只剩爐底的火聲。
那名被凍住鞋底的伙計咬緊牙關，低頭看著自己腰邊的貨牌，再也不敢開口。
總號的護衛將所有調包貨裝進鐵盒，鐵盒外連蓋三道封印。梁掌櫃又取出一枚空白貨牌，壓在調包貨上方，記錄封存時辰。
爐房里沒人敢動。蕭辰將三塊真廢材一一放回爐盤。甦婉兒抬手，霜氣封住爐盤邊緣，把剛才那枚玄天宗扣片固定在桌上。
梁掌櫃看向蕭辰。可以開火了嗎？蕭辰看了一眼那名被押住的伙計，又看向桌上的商隊印記。
可以。他伸出手指。一縷暗金火焰落入爐心。
火先燒完。
賬一筆一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