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左槽亮起龙血二字。
右槽紧跟着浮出两个更冷的字。
从属。
船上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被这两个字压了回去。
船气只剩一口。西岸灯火还在远处稳稳亮着，河心石碑却只开了一半。前方水路封死，灰水在船头堆起，像一堵慢慢升高的墙。
船主立刻道：登记从属，开路最快。
背刀汉子皱眉。什么意思？
船主盯着碑槽，语速很快。旧约常有主从。龙血者带一名附属过河，附属不单独占路，只随主名走。
青衣散客也急了。那就先走啊！船气撑不了多久。
几道目光同时落到苏婉儿身上。
那些目光比刀还让人不舒服。
他们不敢抢二人的白席，也不敢再质疑萧辰的舵令，便把压力全压到最容易被旧约改名的那一端。只要苏婉儿点头，水路也许立刻能开。
她站在碑右侧，左手铜铃还带着薄霜，右掌藏在袖中。那些目光没有恶意，却都在催她低一格，催她变成最快能打开水路的那一格。
萧辰走到左槽前，掌心按住龙血二字。
碑面立刻亮起暗金水纹。
右槽的从属二字也跟着亮起，像在等他开口。
船主沉声道：萧辰，旧约只认能过的人。你若犹豫，全船都要沉在这里。
萧辰看着右槽，声音冷硬。
她不是附属。
这句话落下，右槽光芒顿时一暗。
船上有人急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名分？
苏婉儿抬眼，看向说话那人。
那人被她看得后退半步。
她压住怒意，走到右槽前，把铜铃放在石面上。这是路籍。
萧辰没有替她答。
他按着左槽，暗金火纹从掌心钻入石碑。火潮立刻从碑内卷起，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烧。那不是普通火，里面夹着界潮冷气，烧一下，真元就少一截。
石碑里传出低沉震动。
龙血者何往。
船上众人听不见完整字音，只能看见碑面水纹一圈圈压向萧辰。
萧辰没有说龙冢，也没有说父母生死。
查旧路。
火潮压得更重。
查父母留下的线，洗掉玄天宗扣在我身上的封名，带她进中州。
最后一句落下，他手腕上的舵纹血痕再次渗血。石碑没有放开，却也没有吞掉他的名字。
火潮顺着左槽继续往上爬，爬到他肩头又被他压回手腕。萧辰没有借龙皇真火强冲碑面，只把火势收成一条线，让旧约听清他的目的，不让自己变成硬砸规则的人。
左槽稳住。
右槽仍旧亮着从属二字。
苏婉儿抬手，左指按住右槽边缘，没有碰萧辰的火潮。
寒潮从石碑里反卷出来，直扑她掌心。
萧辰肩头一动。
别过线。
苏婉儿先开口，声音很稳。你答你的，我答我的。
萧辰停住。
寒潮顺着铜铃钻进苏婉儿左手，铃身立刻结出白霜。她右掌旧伤被牵动，袖口下的指节蜷了一下，却没有拿出来强压。
石碑震动。
同行者何求。
苏婉儿抬头，目光落在碑面上。
入中州，查我的伤。
寒潮没有退。
修我的玄阴。
右槽的从属二字仍在。
船主咬牙道：说随他走就行！
苏婉儿看都没看他。
我与萧辰同行，但我的路不是挂在他名下。我的伤，我自己查。我的玄阴，我自己修。界潮风险，我自己担一端。
铜铃猛地一响。
叮。
寒潮被她压进右槽，霜线从两个字上划过。那两个字没有立刻消失，反而伸出细细石纹，想把她的名字往萧辰名下拖。
苏婉儿指尖一白，寒气顺着手腕往旧伤处钻。右掌在袖中抽痛，她却没有把右手拿出来压碑。她知道一旦借萧辰的火势替她挡问，右槽就会顺势把她写成随名而行。
萧辰掌心火潮一涨。
他没有替苏婉儿挡寒潮，只把自己的火潮死死锁在左槽。
我的血，不收她的名。
苏婉儿也把霜线压到底。
我的名，也不借他的血。
两端同时震响。
船气又少了一截。灰水堆到船头，第一道浪已经拍上碑面。乘客们被逼得脸色惨白，却没人再催她低头。
他们看见了。
这条旧约要的不是一个人带着另一个人混过去。它在逼两端都说清楚，谁要走，凭什么走，愿意担哪一边。
船主也闭了嘴。
他手里的船册翻到从属那一栏，墨迹已经被碑光烤得发卷。那条最快的路还亮着，可在所有人眼里，它已经不再像活路。
萧辰看向苏婉儿。
三拍。
我跟。
第一拍，萧辰把左槽火潮压下，龙血水纹收成一线。
第二拍，苏婉儿把右槽寒潮封住，铜铃霜线稳住她自己的名字。
第三拍，两人同时按令。
这一拍没有谁快半分。
萧辰没有抢在前面替她开路，苏婉儿也没有缩在后面等他的血纹拖她过去。两只手隔着碑心相对，火纹和霜纹各占一端，同时落下。
暗金火纹和白色霜纹从石碑两端冲入碑心。两股余压没有互相吞掉，而是在碑心短暂停住，像两条并排入槽的水线。
从属二字被一点点抹去。
新的两个字浮出来。
同行。
轰。
河心石碑下方的水路裂开。
灰水向两侧退去，黑船船头被一股无形的力托住。方才堆起的水墙从中间分开，露出一条窄窄的黑水道。
船上所有人都喘出一口气。
青衣散客瘫坐在盘位旁，喃喃道：开了。
背刀汉子看向苏婉儿，神色复杂，最后只抱拳道：方才催错了。
苏婉儿收回手，指尖发白，铜铃上的霜还没化。她没有接这句赔礼，只把右掌藏得更深，免得寒潮继续牵动旧伤。
萧辰扶了她一把。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把重量全压给他。
能走？萧辰问。
她看了一眼碑槽里沉下去的同行二字。这条路，我自己按过。
两人并肩站在碑前，看着同行二字沉入石槽。石碑不再发光，旧结却从碑槽里滑出，重新缠回萧辰掌中。
前方灰雾散开。
一整片东岸露了出来。
灯塔高悬，石阶完整，关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岸边甚至能看见界关外墙的影子，比西岸更像真正的出口。
船上有人忍不住笑出声。中州！
船主也盯住那片岸，眼底露出狂喜。
萧辰没有笑。
他低头看向掌中的旧结。
旧绳还在绷着。
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