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梯刚搭上东岸，岸边旗帜便迎风展开。
水里的倒影却一动不动。
萧辰掌中的旧绳结还在绷，绷得指节发疼。黑船前方，石阶完整，灯塔高悬，关旗上有中州界纹，连界关外墙的黑线都清清楚楚。
船主已经抬手。下船。
萧辰一把按住船梯。
木梯在岸石上撞出闷响，前排几个乘客差点冲出去，又被这一声硬生生拦住。
青衣散客急道：岸都到了，你还要等什么？
背刀汉子也盯着旧结。这绳子还没松？
没松。
萧辰看向岸边。
风在吹旗，水影却死着。石阶干净得过分，最下面一层贴着灰水，却没有半点潮线。渡盘上的白点也没有往岸名上靠，只停在盘心。
苏婉儿已经蹲在船边，左手铜铃压近水面。铃声落下，水里的旗影没有半点晃动。
影是死的。她道。
船主脸色变了变。界河古怪，倒影不准也常有。
石阶也不准？
萧辰抬手，指向岸下。界潮刚退，真正的岸石不可能干净到连水印都没有。那一排石阶像刚被人拿布擦过，干得发白。
苏婉儿又敲了一下铜铃。
铃声贴着水面绕过去，没进岸石，反而在船边折了回来。她抬手接住那缕回声，指尖上结出一点灰白冰渣。
岸不吃声。
这句话一出，船上刚要下梯的人全停了。真正的石岸会吃声，哪怕只是一点回音，也该从石阶里弹回来。眼前这片岸，只把所有声音挡在水面上。
岸上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诸位过河辛苦，可先登岸补水。界关外仓已备热汤、灵药和换衣处。
船上不少人眼睛立刻亮了。
他们在界河上熬了这么久，船骨削过，盘位抢过，界潮冲过，如今听到热汤两个字，脚底都软了。
岸上还多出几道人影，远远站在外仓门前，手里捧着干衣和药瓶。那些人影没有脸，动作却很熟，好像每个乘客都能从里面看见自己想见的人。
背刀汉子喉头动了动。
他看见的，多半是伤药。
青衣散客眼眶都红了，低声道：我听见我师兄叫我。
苏婉儿冷冷道：界河上谁知道你师兄的声音？
青衣散客咬牙道：萧辰，你别拿全船给你父亲留下的一根绳子陪赌。
几道目光又压了过来。
萧辰没有发火。他取出河心石碑拓纹，压在船舷上，又把封舟令残印调到渡盘边缘。
不看我父亲。看证。
旧结的收力方向朝着侧后方，正对一片灰白瀑声。石碑背纹上，同行两字下方有一道被水磨平的斜纹，也指向那里。封舟令被他反用过几次，此时潮向残痕在渡盘外圈跳动，同样避开东岸，偏向瀑布。
三处都指着看不见路的瀑口。
眼前这片完美东岸，反而没有任何一件证物认。
萧辰把三件证物摆在船舷上，让所有人看清。
旧结拉瀑口。
他按下绳结，旧绳立刻勒进掌心，方向仍然偏向侧后。
碑纹指瀑口。
石碑拓纹被水气一冲，那道斜纹自己亮了一寸。
封舟令潮向也往那边。
渡盘外圈的残印一跳，仍旧避开东岸。三处光点不重叠，却落在同一条斜线上。
青衣散客终于闭嘴。
船主还想说话，萧辰已经拔出一截断刃，直接斩在船梯绳扣上。
啪。
船梯断开，半截木梯掉入灰水。
岸上传来的温和声音顿时冷了。弃岸者，自负其责。
船上众人脸色都白了。
那句话落下，东岸的灯塔忽然往前移了一丈。石阶也跟着贴近船头，像是要主动接他们过去。半截断梯在水里打了个转，竟被一股力托起，重新往岸边拼。
萧辰一脚踩住断梯。
它急了。
苏婉儿的铜铃随即响起，玄阴贴着断梯一冻。木梯外层结霜，里面却流出灰水，根本不是实木。
背刀汉子看得脸色铁青。这岸在拉人。
背刀汉子握紧刀柄。若瀑布也是死路呢？
我担。
萧辰把渡盘按在舵纹上，掌心旧伤又被火潮烧开一线。我带你们冲过去。若错了，我先被界瀑撕碎。
苏婉儿站到他身侧。
我来束流。
萧辰看她右掌。
她把右手藏回袖中，只抬左手铜铃。不用右掌。我压两侧散流，你掌舵。
船主沉声道：冲瀑要整船听令，慢一息都碎。
萧辰看向全船。绑索。守盘位。谁想回那片岸，现在跳。
没人动。
岸边的灯火开始变亮，亮得像在催人。热汤、灵药、换衣处的影子一排排浮出来，有人甚至看见了自家宗门的接引旗。
萧辰没有再看。
他把封舟令残印压入渡盘外圈，借那股尚未散尽的潮向，把船头一点点扭向瀑声。黑船立刻发出刺耳的响动，像整条船骨都在抗拒。
船主带头转舵，背刀汉子和几个还能动的乘客同时拉索。方才还催着下船的人，此刻全被绑在船桩旁，谁也不敢让身体越过船舷。
东岸的温和声音一层层变冷。
最后一次。登岸者活。
萧辰手上的旧结绷得更狠，血珠顺着掌纹落进渡盘。他看着瀑声深处那点黑影，没给那声音半个眼神。
苏婉儿铜铃连敲三声。
第一声，左侧灰水被玄阴压低半尺。
第二声，右侧散流冻成一条窄边。
第三声，界潮冰晶从封灵匣中亮起，淡蓝水纹贴上船骨。晶面本来已经有裂，受潮一压，裂纹又深了一丝。
萧辰看见了，却没有收回。
过瀑。
船主一掌拍在船册上，所有盘位同时亮起。背刀汉子咬牙把船索勒在腰间，青衣散客脸色惨白，却也死死抱住身前木桩。
黑船冲向瀑布。
灰白水幕像一堵倒挂的墙，越近越高。水声压得人耳膜发疼，船头刚入瀑边，三层木板便被刮成木粉。
萧辰双手按住渡盘，龙纹从掌心一路爬到手腕。封舟令潮向在盘外乱撞，几次想把船头拽回东岸，他硬是把火纹压成一条直线，钉住瀑口背后的黑点。
苏婉儿左手指节发白。
玄阴在两侧散开，像两道冰冷窄壁，把本该把船卷散的乱流束成一条槽。她不替萧辰掌舵，也不缩在后面等他拉船。她守住自己的那一端，让船有路可冲。
灰水从两侧往里压，几次要越过她的霜线。她腕上的铜铃连响，第一响压左流，第二响封右缝，第三响把散开的寒气收回船骨边缘。她每收一次，右掌旧伤都跟着抽一下，却始终没有把右手伸出去。
船身猛地一沉。
界潮冰晶咔地裂开第二道纹。
淡蓝光芒顶住船骨，撑过最狠的一下。下一息，黑船整条扎进瀑帘。
身后传来碎裂声。
那片完整东岸裂开了。
灯塔先歪，关旗再碎，石阶和热汤外仓一起化成水影。水影下方露出一圈熟悉的封舟暗纹，若方才有人落岸，便会被送回玄天宗封舟水域。
青衣散客看得双腿发软。真是假岸。
背刀汉子吐出一口血沫，低声道：差点回笼。
船主也看见了那圈暗纹，脸色灰得厉害。他手里的船册被水雾打湿，封舟那一页自己翻开，又被萧辰一掌按住。
过了再算账。
船主咬牙点头，继续稳舵。
瀑声忽然断了。
黑船被瀑流推出水幕，船头重重撞上一片黑石水坪。水坪四周立着高墙，墙面冷硬，迎面只有冰冷关缝和一排未点的铁灯。
只有四个大字依次亮起。
中州界关。
船上众人还没来得及欢呼，关门缝里便落下一块木牌。
木牌砸在甲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上面刻着一行冷字。
东荒来客，下等路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