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页上的日期，比萧辰入中州早了七日。
院主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彻底僵住。管事跪在石阶下，原本还想把“同名同姓”几个字说出口，见所有人都盯着那页账，喉咙里只剩下一声干咳。
院子里那些边荒客也看清了。
七日前，西厢三，萧辰。
可萧辰今日才踏进中天城。
断臂修士脸色发白，望着那间漏风的厢房。
“这是给活人留房，还是给猎物留笼子？”
没人回答他。西厢三的门半掩着，门楣上还挂着一截褪色红绳。若不是今日被翻出账页，谁会在意这间破屋早早空着？可此刻再看，连墙角的积水都像有人特意留下的痕迹。
管事猛地喝道：“同名同姓而已！中州这么大，叫萧辰的人多了！”
他伸手抓向账页。
苏婉儿的铜铃先一步落下。叮的一声，清响压住他的手。账页边缘结出细霜，薄得像一层白纸，却把整页定在桌面上。
“同名者，也该有路籍号。”苏婉儿看着那行名字。
萧辰将自己的正式路籍推到旁边：“对。”
院主额头汗珠滚落。账页上名字后方确实留了一段空格，却被墨团盖住。墨团厚得不合常理，边缘还压着一层潮痕，像是有人怕后来验账，特意用新墨遮掉原先的记号。
“旧院靠河，纸页受潮，墨晕开很正常。”院主急忙道。
苏婉儿抬眸看他：“受潮的纸，边会软。这里的纸边是干的，只有墨被重新压过。”
她以铜铃轻碰桌面。铃音从账页上掠过，最外层的墨微微发颤，露出一道与旧墨不同的暗色波纹。院主的脸色随之又白了一分。
萧辰屈指一弹，龙皇真火只亮了一缕，落在墨团边缘。火光细如灯芯，没有烧纸，只将表层新墨烤得卷起。潮湿的墨皮蜷成黑屑，底下露出四个残缺纹路。
界关。
院内吸气声一片。
“七日前就知道他会从界关来？”
“这哪里是同名。”
“我那时还在界河外头等船，他们就把人名写进中天城了？”
一个老修士想起自己的经历，声音发抖。他上城前曾花两天找住处，最后只能睡在城外灵车棚。现在才知道，有人能把一间屋、一笔押金、一张名册，提前替某个未进城的人准备好。
管事见势不妙，转身便往后院跑。他只迈出两步，萧辰脚尖一挑，地上的三日木牌飞出去，正打在他膝弯。
管事扑通跪倒，额头撞在石阶上，木牌在他身前转了两圈，露出那行“押金三倍”。
“跑什么？”萧辰道，“既然是同名，留下来把账对清。”
院主扶着桌沿，声音发虚。
“萧公子，这页账我真不知情。旧院账多，人手也杂，许是旧录错了。小人只负责收住客，哪知道谁把哪一页压进来的。”
“那就读印。”
萧辰指向页角。那里有一枚很淡的印痕，被院主手掌挡过，几乎和纸上的陈旧水渍混在一起。院主连忙缩手，嘴里还在找理由。
“潮气重，印散了，读不准。贸然读错，会污了旁人的名声。”
“旁人的名声？”断臂修士笑了一声，笑意很冷，“你收我们的押金时，倒没怕污了谁。”
苏婉儿抬起铜铃，轻轻一摇。铃声落在纸角，水汽被震散，浅印从潮渍里浮出来，先是一道剑锋，再是一截斜落的云纹。
断臂修士的眼睛一下红了。
“玄天宗的外务印。”
院主瞪向他，断臂修士却把自己空荡荡的袖管抬起来。
“我这条胳膊，就是在玄天外务堂门口被打断的。这种剑云印，我认得。”
他当时也拿着正式路籍，想问一问押金为何不退。外务堂的人让他把路籍交上去，说查过再还。等他拒绝，便有人在街口将他打翻。那印记曾压在对方腰牌边缘，他记了整整一年。
更多边荒客围上来。有人翻出自己的旧院木牌，背面也有极浅的剑形压痕；有人把票据摊开，在边角找到同样的印尾。
周横扶着石阶站直，抬起空荡的袖管：“他们打断我的胳膊，是想让我不敢再问。今日我就在这里问清楚。谁让你们空着西厢三，谁让你们把人当成能提前入账的货？”
院主往后退，鞋跟踩进积水。那一脚溅起的脏水落在他袍角，他也顾不上擦。
桌上的木牌被人一块块翻开。周横那块牌背有剑形压痕，老修士那张票据边缘也有，抱孩子的妇人不识印，却认出自家押签上沾着同样的青灰印泥。她把押签递到苏婉儿手边，苏婉儿没有替她断言，只将它和账页并排放好。
院主看着那几样东西，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管事想说木牌都是旧院的物件，周横便把三日牌拍回桌面：“旧院的东西，为何要压外务堂的印？”
管事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院门口原本只想看热闹的人也走进两步，谁都没再替他把那句圆场话接下去。
石阶旁只剩风声翻着招人令，纸角一下下拍在墙上。
“原来三日不是规矩。”抱孩子的妇人低声道，“是把人逼去签名册。”
管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院主腿一软，鞋跟踩进积水。他转身想往屋里退，萧辰已经抓起账册，连同票据一并举起。
“旧院收边荒客的钱，玄天宗提前登记我的名。”
他望向院主：“你要说不知情，可以。去客籍所，当着复核印说。”
院主扑通跪下。
“别，别送客籍所！我能交账，我把账都交出来。西厢三是有人让空着的，可我真没见过那人的脸。他每次都隔着帘子说话，只留一块外务堂的验牌。”
萧辰没追问，只把账册压回桌上。苏婉儿将院主的话记在票据边上，按着他的手留下指印。随后，她把独籍候验牌贴到封板侧缘，牌上的复核白纹顺着路籍印飞出院门。
城卫赶到时，为首的正是上午那名城卫。他跨进院门，先看见满桌票据，再看见被冻结的旧页，脸色一下变了。
客籍吏跟在后面，原本还想上前收走账册。萧辰没有松手。
“拓印。原册留影，旧院不得销页。”
城卫看了眼四格路籍，又看向院中一张张被压住的票据，终于点头。
“封账。”
透明封板压到账页上，日期、姓名、界关残纹、院主指印与页角的剑云印一并拓出。城卫另取封条，将账册边缘锁住。客籍吏想说印散得不够清楚，被城卫一眼看回去。
围在桌旁的人没有散开。每个人都盯着封板里的那行名字，像怕它再被谁用墨涂掉。
苏婉儿收回铜铃，霜线渐渐散开，账页仍摊在封板下。
院墙上的招人令被风吹起，露出背面一行小字。
凡入玄天外务名册者，旧院欠租可免。
周横一脚将那张纸踩住，弯腰看清了字，沉默片刻后把它递给萧辰。
萧辰抬手，将招人令从墙上撕下。
纸背最下方，压着一枚完整印章。
玄天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