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旧院门口来了三方人。客籍所、城府租房司、玄天外务堂。三方各拿一卷文书，都想把旧院的事按自己的规矩压下去。
客籍所要收裂令封板。租房司要重新评院。玄天外务堂只说一句话。
灰白路标归宗门暂管。
周横等人站在院内，手心全是汗。他们昨日还只是被赶来赶去的边荒客，今日却站在中天城三方文书前。
苏婉儿把灯放到桌上。灯下，旧院账册、城府收据、提前登记拓印、封院令暗痕、赤金粉小票，一件件排开。
周横和何六将门板上的对账纸一并搬来。纸上写着每名住客的领牌时日、押金和见证人，纸角还压着城卫留下的封页印。灰衣女修站在桌边，候验牌亮着一点银光；旧院若再被封，她的独籍候验便失了落脚处。
萧辰站在桌前。
一样一样算。
客籍所吏员先开口：裂令原物，按规要入所。萧辰把封板推过去。
可以留影，原物不交。上午那道复核印写得清楚，持有人自负途中损毁。
吏员脸色一黑，却找不到反驳处。租房司的人接着道：旧院租权混乱，需封七日重评。
苏婉儿把三年租讫收据推到他面前。
租清，住客在册，封七日会影响明日女修擂候验，也会影响这些人的客籍复核。
那人看了看她的银牌，只能改口。
可暂给临住。
玄天外务堂来人冷笑。
临住也管不了路标。灰白路标是宗门旧物。
萧辰拿起赤金粉小票。
宗门旧物，为何要用魔市粉追？
那人一噎。萧辰又拿起提前登记页。
宗门旧物，为何七日前把我的名字写进旧院？
第二句落下，院外看热闹的人都安静了。外务堂来人脸色铁青。
萧辰，你想把旧院据为己有？
我只要临时自主权。
“临管不是占院。”萧辰指向周横几人，“院门钥匙、住客登记、旧账查验都在这里记明。城府要查，随时来查；谁敢私下收走票据和路籍，我就把封院令、租讫收据和城台粉痕一并摆到复核台。”
客籍所吏员看着门板上的名字。那些名字从前只在灰木令和押签里一闪而过，如今写在同一张纸上。租房司的人也看见三年租讫收据，封院令又在众目下改过字，谁都不愿替玄天外务堂把这纸面撕掉。
萧辰指向院中众人。
旧院账未清，住客未安，路标未明。七日内，旧院由我管。谁要收东西，拿公开文书来。
租房司的人皱眉。
你拿什么担责？
萧辰抬手，正式路籍和界河渡盘同时亮起。
拿我的路籍，拿这些人的票据，拿昨日城台所有人看见的粉痕。
周横上前一步。
我作证。
灰衣女修也站出来。
我也作证。
一个，两个，十几个边荒客陆续把自己的票据举起。他们的手还在抖，可再没人往后退。
客籍所吏员先避开了他们的目光。他今日若强收裂令，明日这些持正式路籍的人便会带着票据堵在台前；租房司的人也清楚，旧院三年租讫的账一旦重开，城府不能再把住客同院主一并赶走。玄天外务堂来人仍盯着井边的石标，嘴角绷得很紧。
“七日太短。”他道，“路标若有损，谁来担？”
萧辰将界河渡盘放到桌上。盘面还留着城台分压时的细纹，赤金粉小票压在旁边，旧院提前登记页又压在最上。
“我担。”他说，“路标不动，井边设封线。城府、客籍所和住客各留一枚见证印。七日内它若有失，我用正式路籍和渡盘担责；谁私下取走它，也从这三枚印上查。”
租房司的人看向客籍所。客籍所吏员摸出印章，迟疑片刻，先在临管页上盖下去。那一印落下，周横几人都屏住呼吸。租房司随即补印，临管页的边缘亮起淡淡白光。
客籍所吏员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如果这些人全被赶出去，明日客籍台还要闹。
租房司更怕。三年租讫收据摆在这里，旧院封得越狠，城府越像替玄天宗遮账。
最后，租房司的人取出一枚临管印。
七日。
七日内，旧院不得转卖，不得毁路标，不得私收无籍人。
“路标留在井边，不得挪动。”萧辰道，“谁要验，带公开文书来，城府和客籍所可共同在场。”
租房司的人沉默片刻，将这句添到临管页末。他盖印时，玄天外务堂来人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却再没有开口要路标。
萧辰接过印。
够了。
临管印落在旧院门册上。中天旧院四个旧字旁，多了一行新字。临由萧辰代管。
玄天外务堂来人收起文书，临走前仍回头看了井边一眼。萧辰没有拦他，只让周横将井旁封线重新压好。何六把临管页的内容抄到门板上，灰衣女修提着灯站在旁边，一笔一笔核对住客名字。
有人问三日木牌还算不算数。萧辰将旧木牌翻到背面，在上头压下临管印：“七日内，旧院住客凭票据和路籍复核。谁再拿这块牌逼人走，先来西厢三对账。”
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应声。没有人冲出去喊，也没有人把手里的票据抛起来，他们只是将破窗重新糊上，将缺脚桌挪到灯下。旧院仍然是旧院，门外却多了一块临管页，字迹清楚，谁都看得见。
院内边荒客先是怔住，随后爆出一片欢呼。萧辰没有让他们欢太久。他取来一块旧门板，掌心真火一掠，烧去朽木黑皮。
苏婉儿递来笔。萧辰提笔写下四个字。苍龙别院。木板挂上院门时，夕阳正好落在字上。
周横眼眶有些红。
他没有去摸新挂上的木板，只是站在门下看了很久。何六拿着账纸，把苍龙别院四个字一笔一笔抄到住客页的最上方；灰衣女修从袖中取出候验牌，放在名字旁边比了一下，随后笑了笑。
苏婉儿将临管印收进木匣，转头对众人道：“牌匾挂上不代表麻烦没了。住客的票据继续留底，夜里有人敲门，先看清是谁；女修擂候验照常去，谁也不许替旁人把路籍交出去。”
周横应下，带着两名边荒客去修门闩。有人从后院搬来干木，有人把漏雨的窗纸换掉。小院里忙乱起来，却不再像先前那样各自缩在角落。临管页和对账纸贴在门板上，灯火一照，字迹比新挂的牌匾还清楚。
萧辰看着井边的封线，确认路标仍留在原处，才将渡盘收回掌中。七日只是一个开始，旧院的账还没算干净，玄天外务堂也不会就此罢手。但至少今夜，门里的人有一处能把名字写下。
门外的黑灯巷方向，已有第一盏灯灭了。
我们在中州，也有名了。
萧辰看向远处。魔市方向，黑灯一盏盏亮起。一个小童跑到院门前，递上一张黑色拍卖帖。
帖上只写一件货。蚀魂黑幡碎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