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市没有门。只有一条黑灯巷。巷口挂着十几盏黑灯，灯火不亮，反而把人的影子压得更深。
黑灯巷两边都是没招牌的铺面，门板半掩，里面只露出一只收钱的手或一盏罩着黑纱的灯。有人从他们身侧走过，脸上全覆着面具，连脚步声都被巷里的阵纹吞掉。萧辰进巷前将魔市小票压进封板，苏婉儿则把候验牌贴身收好，免得被巷中杂气沾上。
萧辰和苏婉儿走进巷子时，拍卖台上已经摆出一只黑匣。黑匣旁边，跪着一个哑童。
哑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上绑着红绳，红绳另一头拴在匣扣上。拍卖师敲了敲木锤。
蚀魂黑幡碎线一缕，附读幡童一名。
台下立刻有人笑。
碎线还要童子读？魔市现在也会添噱头了。
拍卖师咧嘴。
这孩子能看懂幡纹。买线送人，划算。
苏婉儿看着那哑童，眉头微皱。哑童也在看她。那双眼睛很黑，里面全是惊恐，却没有求救声。
拍卖师揭开黑匣。一缕黑线躺在骨盘里，细得像发丝。可它一露面，苏婉儿袖中的铜铃便轻轻颤了一下。
黑线没有散出多少邪气，骨盘四周却留着一圈深色指印。哑童每次想将手往回缩，红绳便跟着勒紧一分。苏婉儿看着那道勒痕，没有先去碰黑线，只将铜铃扣在掌中，辨着铃音里的冷涩回声。
萧辰眼神冷下去。蚀魂夺龙幡的气息。很淡。却和三年前那面邪幡同源。
台下有人开始叫价。
五千灵石。
八千。
一万。
价格一路往上走，哑童的脸色也越来越白。他忽然抬手，在自己掌心划了几下。
拍卖师一脚踢过去。
老实点！
苏婉儿眼神一寒。她往前走了一步。萧辰没有拦她。这一场，该她先看。
苏婉儿停在台前，掌心玄阴气轻轻铺开，没有碰黑线，只覆住骨盘边缘。
铜铃一响。黑线下方浮出一圈细细暗纹。台下叫价声顿时小了。拍卖师脸色变了。
姑娘，魔市货物，未买不得验。
这不是货物验价。
苏婉儿看向哑童腕上的红绳。
这是索命纹。
哑童猛地抬头。他听不见似的，却看懂了她的口型。拍卖师冷笑。
一个边荒女修，也敢在魔市乱说？
苏婉儿没有争。她用铜铃轻轻碰了一下红绳。红绳里立刻钻出一缕黑气，朝哑童心口扎去。
苏婉儿指尖玄阴落下，将黑气冻在半寸之外。台下几名买家脸色全变。
玄阴只封住了黑气的去路，没有伤到哑童。苏婉儿另一只手托住孩子手腕，避开被红绳磨破的地方。拍卖师想以阵禁压她，铜铃却先在骨盘边缘震出一圈细霜，暗纹被逼得沿盘底现形，像无数细针朝哑童心口指去。
“他读错一笔，纹就收命。”苏婉儿道，“这条线不是拿来验货的，是拿人命替人试幡。”
台下原本还想竞价的几人收回手。魔市可以卖凶物，却不愿买回一个当场会死的读幡童。有人低声问拍卖师索命纹由谁刻下，拍卖师的脸色比先前更难看。
真是索命纹！
谁买回去，读完幡纹，童子就死在手里。
拍卖师伸手要合匣。萧辰抬手按住黑匣。
急什么。
他看向哑童。
你会读幡语？
哑童拼命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发不出声。苏婉儿解开红绳，把自己的帕子垫在哑童手腕下。
写给我看。
哑童颤着手，在帕子上划出三个歪斜符号。第一个符号，像残幡。第二个符号，像龙牙。
第三个符号，萧辰很熟。阴。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从后台冲出，手里捏着一封密信，想往嘴里塞。
萧辰屈指一弹。信封飞出，落到他掌心。封口上写着一个旧名。周平。萧辰拆开信。
信里只有短短几行。黑幡碎线已入中州，委托人用阴无涯名号取货。若我断线，查魔市黑灯巷。
最后一笔，被血糊住。周平这条线，到这里断了。苏婉儿扶起哑童。哑童忽然抓住她的手，在她掌心又画了一个字。
萧辰把密信在灯下摊平。周平留下的字迹比平日更乱，几处笔锋被血拖开，却仍能看清“委托人用阴无涯名号取货”。这只说明有人借了那个名号，或者那个名号仍在这条货线上通行，信里没有给出更多答案。
拍卖师趁众人看信，想把骨盘推回后台。苏婉儿抬眼，铜铃轻响一声，骨盘边缘的霜没有散。她不去抢黑幡碎线，只指着哑童手腕：“红绳和骨盘都留在台上。谁要卖这东西，先把索命纹说清。”
台下几名买家退开半步。有人原本要出价，此刻却把灵石袋塞回袖中。拍卖师咬着牙，命人拿来一块隔邪布盖住骨盘，又叫杂役将台上的红绳收进空匣。萧辰没有阻拦，他只让苏婉儿记住匣子编号和拍卖席位。
哑童站不稳，苏婉儿让他坐在台阶边。孩子不敢松开她的衣袖，另一只手却仍指向后台。萧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见黑帘后露出半截染血鞋尖，那里的人已从侧门退走。周平的信落到拍卖台上，足够让这条暗线先露出一个缺口。
孩子的指尖冰得厉害，画到一半还在发抖。苏婉儿让他停一下，取出一小块干净布替他擦去手上的灰。哑童却摇头，执意把弯月般的笔画补全。铜铃贴近那道字形，铃音只在她掌心轻轻回了一下，没有给出任何来处。
那个字很旧。笔画弯如冷月。苏婉儿指尖一僵，却没有催动掌心旧伤。萧辰看向她。
她轻轻摇头。
“我只认得形，认不出来处。”
她将掌心摊平给萧辰看。那道字形弯如冷月，和她旧伤里的残缺月纹隔着一层皮肉，却没有立刻引动任何异象。苏婉儿压住袖口，示意萧辰别在魔市追问。
哑童见她没有害怕，才又慢慢靠近。他拿起帕子，在旧字旁补了两条短线，随后指向自己腕上的红绳匣，又指向黑幡碎线。这个动作没有解释谁刻下了字，只把那几样东西连在同一处。
萧辰将周平密信折回封板：“先离开拍卖台。匣子、红绳和帕子都留影，今夜不能再让它们回到后台。”
苏婉儿点头，将哑童护在身侧。拍卖师看着被封住的索命纹，脸色阴晴不定，却没敢再伸手抢人。黑灯巷深处仍有人在叫价，台前这一点霜痕却让许多目光追了过来。
萧辰回头看了一眼骨盘。隔邪布下的黑幡碎线安静得反常，台下却没人再敢伸手。周平密信所指的黑灯巷已在眼前，下一步要查的，是谁借阴无涯的名号在此收货。
苏婉儿将哑童的手包进帕子里，带着他离开台阶。孩子回头看了一次黑匣，随后更用力地抓住了她的衣袖。
铜铃在她袖中安静下来。
我只认得形。
哑童抬头，黑灯映着他的眼。他在她掌心，把那个旧字又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