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幡碎线重新封回骨盘。拍卖师脸色很难看，却还得继续敲锤。
骨盘旁的哑童已被苏婉儿带到台下，红绳断口仍留在腕上。买家们看见索命纹，叫价时都多了几分迟疑；可黑幡碎线本身牵着旧幡传闻，真正想收货的人反倒不愿让旁人看出心思。拍卖师连续报了三次价，目光始终扫向最前排和最后排的暗处。
验货已过，重新开价。
一万灵石起。
所有人都以为萧辰会出价。连拍卖师也盯着他。可萧辰只是站在台前，看着台下座位。
第一排三号，空着。第二排七号，坐着一个斗笠客，手指一直按在桌角。
最后一排黑帘后，有人从头到尾没露面。价格很快抬到三万。周横压低声音道：萧公子，再不叫价，东西要被人拿走了。
萧辰看着黑帘。
萧辰先看第一排三号空座。座下有一道极窄的传票缝，拍卖场通常用它替不露面的客人收价牌；第二排的斗笠客看似在叫价，手指却始终没离过桌角，像在等别人的指令。黑帘后那人的呼吸极轻，每逢别人抬价，帘脚都会稍稍往后缩。
我要的不是货。
是收货的人。
苏婉儿把哑童护在身后，铜铃贴着掌心，没让那孩子再碰红绳。拍卖师又敲一下。
三万五。
斗笠客终于抬手。
四万。
萧辰还是没动。台下有人嗤笑。
刚才闹那么大，原来买不起。
边荒客嘛，能吓人，掏不出钱。
黑帘后的人也轻轻笑了一声。萧辰等的就是这一声。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价牌，随手写下两个字。
十万。周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拍卖师也愣住。可萧辰没有把价牌举起。
他把价牌反扣在桌上，指尖轻轻一推。价牌顺着桌缝滑向第一排三号空座。
那张空座下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手很快。抓住价牌就往袖里收。萧辰眼神一冷。
界河渡盘啪的一声扣在桌面。空座下方的暗格被震开，一个瘦小买手滚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只玄天外务腰牌。
全场哗然。拍卖师怒道：你是什么人？买手抬头，嘴角还带血。
魔市收货，凭什么问名？
萧辰踩住他的袖口。
你收的是我的假价牌。
自然要问。
买手脸色一变。他这才发现，价牌上根本没有灵石印。所谓十万，只是两个墨字。
真正的收货席位，被他自己暴露了。黑帘后的人站起身，想走。苏婉儿铜铃一响，帘脚结霜，硬生生冻住半息。
那半息已足够萧辰扣住买手。买手袖里除了外务腰牌，还有一只验货蜡匣，匣面写着玄天外务的收验号。萧辰没有拆蜡匣，只将它和假价牌摆在同一处。拍卖师看清验收号，神色终于从恼怒变成了戒备。
萧辰已经伸手，从买手怀里取出腰牌。腰牌背面贴着一张密令。密令边角是玄天宗外务纹，中央却压着一枚私人小印。
上官策。买手咬牙道：我只是奉令收货，没碰你们旧院。
奉谁的令？
买手闭嘴。萧辰把密令举起。
印在这里，你闭嘴有用？
拍卖场里，所有视线都落到那枚小印上。玄天宗想买黑幡碎线。还是上官策私令。
拍卖师终于不笑了。他低声道：客人，魔市只卖货，不管宗门账。萧辰看着他。
那就继续卖。
拍卖师一怔。萧辰把密令收起，退回台前。
货可以让他买。
账，我跟着走。
买手脸色剧变。黑帘后那人也停住脚步。拍卖锤第三次落下。黑幡碎线归第一排三号。
锤声落下时，第一排三号座下的传票缝吐出一枚黑色收货签。买手想伸手去抓，萧辰先用假价牌压住。签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玄天外务的暗号和一串收验号。拍卖师看见那串号，立刻想叫人熄掉台灯，黑帘后的脚步声也急了。
“按你们的规矩，落锤后谁来收货？”萧辰问。
拍卖师不答。萧辰将收货签翻过来，背面粘着一层新蜡。苏婉儿以铜铃隔空一震，蜡面浮出一道半圆私印。买手脸色发青，扑上来要抢，被周横从旁一棍砸回地上。
“你们在魔市卖货。”萧辰道，“我不拦你们落锤。但货归谁、谁验、谁付余款，账要在台上走。”
斗笠客终于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被黑粉熏得发灰的脸。他不是玄天弟子，只是替买手盯价的黑商。黑商看着露出的私印，先想撇清关系，见买手怀里的腰牌已经落到萧辰手里，转身便要钻进后帘。
哑童忽然伸手，朝后帘画了一个叉。苏婉儿看见这个手势，铜铃当即压住帘脚。萧辰没有追黑商，他只将暗格里的验货蜡匣取出，蜡匣上除了玄天外务收验号，还有一行极小的手写字：奉策令。
买手闭紧嘴。萧辰把蜡匣和密令并排放在拍卖台上，私印相合，字迹也相合。台下的买家不再看黑幡碎线，全盯着这两样东西。买手先前漏出的名字，此刻被私印坐实。
可第一排三号下面的暗格已经打开，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接货的人跑不掉了。
买手被扣在台边，仍想将密令咬碎。苏婉儿将铜铃放到他手背上，霜线瞬间封住他的指节。哑童躲在她身后，盯着密令上的私印看了许久，忽然指向黑帘后留下的脚印。萧辰顺着脚印看去，发现那人并未出巷，而是退进了拍卖场后方的黑账通道。
萧辰看向苏婉儿身后的哑童。哑童抓着她衣袖，小心在空中画出一个方向。
萧辰没有立刻追。第一排三号的收货签还压在台上，蜡匣和密令也须当众留影。他让周横守住买手，何六抄下收验号，又请拍卖师在落锤簿上补了一笔三号席位的交接时辰。
拍卖师咬着牙写完，低声道：“魔市只认落锤簿。你们要追人，别砸我的台。”
“不砸。”萧辰道，“你照规矩记，我照规矩查。”
他将暗格里的假价牌翻给众人看。十万两字没有灵石印，也没有出价人的指纹。买手明知是假牌仍伸手去收，他守着的正是这张席位。黑帘后的黑商退进后堂，留下的脚印和哑童所指方向正好重合。
苏婉儿牵住哑童的手，没有让孩子走在前面。萧辰收起密令，目光落向拍卖场后方那条只挂一盏黑灯的窄道。真正的账不在台上，收货的人已经替他们把门推开。
周横压着买手，低声问要不要把人带上。萧辰看了眼后堂黑灯，摇头：“先留在台上。有人来灭口，所有人都看得见。”何六将落锤簿和收货签夹进封板副层，转身跟上萧辰。
拍卖师抬起锤，迟迟没有敲下下一件货。魔市最会装作无事发生，可第一排三号的暗格敞着，谁都看得见玄天外务腰牌还在地上。
台上的黑灯晃了一下。
无人说话。
黑灯仍亮。
那个方向，通向魔市更深处